建兴十年,八月初五,寅时末。
成都的天还未亮透,皇城朱雀门外已是冠盖云集。公卿百官,按品秩肃立,鸦雀无声,只有朝服佩玉在熹微晨光中偶尔轻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前的滞重,连平日最喜低声寒暄的官员,此刻也紧闭双唇,眼观鼻,鼻观心。
今日大朝,注定不同寻常。赤壁“磷火”之谜的破解,本该是一桩彰显国朝人才、巩固吴蜀盟好的佳话,可那随考察报告悄然流传开的、关于“赤壁之火”的“冷析”之论,却如一颗投入深潭的巨石,在看似平静的朝堂下,激起了汹涌的暗流。
钟鼓齐鸣,宫门缓缓洞开。百官鱼贯而入,踏过巍峨的宫殿前广场,步入正殿。御座之上,皇帝刘禅头戴冕旒,身着朝服,年轻的脸上带着惯常的恭肃,目光却偶尔飘向御阶之下,那道端坐于锦墩之上、即便在病中也脊背挺直的身影——丞相诸葛亮。
诸葛亮今日未着朝服,只一身深色常服,外罩素色鹤氅,面色比平日更显苍白,但目光开阖之间,依旧清亮有神,缓缓扫过殿下群臣,在几个特定身影上略作停留。
凌熠立于文官队列靠前的位置,身侧是费祎、董允等人。他能感受到来自不同方向的视线,有好奇,有探究,更多的是一种审视与压抑的敌意。他深吸一口气,眼观鼻,鼻观心,将心神沉入一片冰凉的宁静。昨夜丞相与倾泓的谋划,已反复在心中推演。
“陛下万岁!”山呼已毕,朝会进入正题。先是几件不甚紧要的日常政务,朝堂气氛沉闷。然而谁都清楚,这只是暴风雨前短暂的平静。
果然,当处理完最后一项无关痛痒的地方祥瑞奏报后,文官班列中,一人越众而出,手持笏板,高声启奏:
“臣,太学博士周胤,有本启奏陛下、丞相!”
声音高亢,瞬间打破了殿中的沉闷。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去,只见出列者年约四旬,面白微须,正是谯周的得意门生之一。
“讲。”刘禅的声音从御座上传来。
周胤再次躬身,随即挺直腰板,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痛心疾首的激愤:“臣弹劾尚书仆射、兼领格物监凌熠,其心叵测,其学害道,所上《赤壁‘磷火’考》一文,内含大逆不道、动摇国本之狂言,请陛下、丞相明察!”
来了!殿中气息为之一窒。
周胤慷慨陈词,将市井流言中那些添油加醋的版本,以一种更富煽动性的语言抛了出来。他重点攻击凌熠将赤壁之功归于“多重条件耦合”、“或存异数”,斥之为“妄测天机,亵渎神圣”,“将光耀史册、天命所钟之赤壁大捷,贬低为机缘巧合之侥幸,实乃对先帝、对丞相、对无数捐躯将士英灵之大不敬!”
“凌熠之学,名为‘格物’,实则是要绝圣弃智,毁我华夏道统根基!”周胤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其言‘天命渺渺,岂可独恃’,此何言耶?若无天命,何以有高祖斩蛇?何以有光武中兴?何以有陛下承继大统、丞相鞠躬尽瘁?此等言论,蛊惑人心,动摇国本,其罪一也!”
“其贬损赤壁之功,实为影射丞相当年用兵,不过侥幸,抹杀丞相不世功勋,寒功臣之心,其罪二也!”
“其学专务奇巧,诱导士人舍本逐末,不读圣贤书,不修仁义德,长此以往,将士无奋勇之志,百姓无敬畏之心,国将不国,其罪三也!”
“臣恳请陛下、丞相,罢黜凌熠所有官职,焚毁其妖言邪说,禁绝‘格物’之学,以正视听,以安人心,以卫道统!”
字字诛心,句句见血。三大罪名,从意识形态到个人忠诚,再到国家未来,层层加码,几乎要将凌熠及其学说彻底打入万劫不复之地。殿中不少官员,尤其是一些清流和太学出身者,闻言纷纷点头,面露赞同与愤慨之色。
凌熠面色不变,只是静静听着,目光低垂,仿佛在思索。
周胤退回班列,朝堂上短暂的死寂被打破,嗡嗡的议论声渐起。这时,又一人出列,正是谯周本人。他步履沉稳,手持玉笏,先向御座和诸葛亮的方向深深一揖,然后转过身,面对着满朝文武,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重的、仿佛承载了千古道统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