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丞相。老臣门生适才所言，或有激切，然其心可鉴，其忧可悯。”他缓缓开口，语气沉痛，“老臣近日，亦详览了凌尚书之着述。其所言‘格物致知’，本出圣典，无可厚非。然其行其事，其论其说，已渐行渐远，入于歧途矣。”

他引经据典，从《春秋》大一统讲到《孝经》尊天敬祖，从三代王道讲到汉室德运，核心只有一个：天道天命，是维系人心、规范秩序、区分华夷的根本。凌熠将一切自然、人事、乃至如赤壁这般象征“天命在汉”的神圣事件，皆纳入其“可分析”、“可测量”、“可归因于多重条件”的框架，实质上是抽空了“天命”的神圣性与超越性，使人失去敬畏，使社会失去维系的价值核心。

“此非学问之辩，实乃人禽之辨，存亡之道也！”谯周最后慨然道，老眼中竟似有泪光闪烁，“若任由此等学说流传，恐数十年后，世人皆以为成败在人，天命虚妄，忠义可嗤，气节可笑。则我煌煌华夏，礼乐之邦，与夷狄何异？陛下，丞相，不可不察啊！”

谯周的话，比起其门生的激烈指控，更多了一份“卫道士”的悲愤与“为往圣继绝学”的沉重，更能打动那些秉持传统价值观的官员。一时间，附议之声此起彼伏，要求严惩凌熠、禁绝“格物”之学的呼声渐高。

压力如同实质的潮水，涌向御阶之下，涌向沉默的凌熠，也涌向端坐的诸葛亮。

就在这舆论几乎一边倒的关口，一个洪亮而带着几分圆滑的声音响起：

“陛下，丞相，臣亦有本奏。”

众人望去，出列者乃是中都护李严。他面色肃然，手持笏板，先是对谯周微微颔首，表示对其“卫道之心”的尊重，然后转向御座。

“谯公所言，老成谋国，发人深省。道统之重，确系国本，不可轻忽。”李严先定了调子，然后话锋一转，“然则，凌尚书之才具，于国于民，亦确有其功。汉中栈道，便利交通；陇西治水，安定羌胡；便是此番江东之行，破解鬼火之谜，亦有助于两国盟好。此皆实绩，有目共睹。”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故而，臣以为，凌尚书此番赤壁之论，或是一时思虑不周，下笔偏激，其心未必如谯公所言那般不堪。然其言确有不当，易惹非议，有伤朝廷体统，亦易使不明就里者，误解丞相当年筚路蓝缕、力挽狂澜之艰难。”

他抬头，目光扫过凌熠，又看向诸葛亮，最后对刘禅拱手道：“故臣斗胆建议，凌尚书探究实学之心可嘉，然此番着述，言辞确有疏失。不若予以申饬，令其闭门思过一段时日，暂离机要，以示惩戒，亦让其沉心静气，反省己过。如此，既可平息物议，保全大臣体面，亦不失朝廷惜才用能之德。望陛下、丞相明鉴。”

一番话，听起来似乎公允持中，既肯定了凌熠的功劳，也承认了他的“过错”，提出了一个看似折中的“闭门思过”方案。然而，朝堂上明眼人都清楚，“闭门思过，暂离机要”，意味着将凌熠从尚书台和“格物监”的实际权力岗位上暂时剥离，这正是李严一派乐于见到的。这比谯周一派要求“罢黜焚书”的激进主张，看似温和，实则更具操作性，也更隐蔽地达到了削弱诸葛亮一派力量的目的。

压力，彻底集中到了凌熠身上，也集中到了需要做出最终裁决的皇帝与丞相身上。

所有的目光，再次汇聚到御阶之下那个始终沉默的年轻人身上，以及他身旁，那位虽在病中，却依旧如山峙渊渟的丞相。

刘禅的目光带着几分无措，望向下方的诸葛亮，小声问道：“相父，此事……您看？”

诸葛亮微微抬起眼帘，目光平静地扫过谯周、李严，最后落在凌熠身上，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大殿：

“凌熠。”

“臣在。”凌熠出列，躬身。

“诸卿所论，你已听闻。有何话说？”

平静的语气，听不出喜怒，却让整个大殿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等待着凌熠的回答，等待着这场风暴的中心，如何为自己辩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