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凌熠转向了最敏感、也最致命的那条指控——“抹杀丞相之功”。他整了整衣冠，向着诸葛亮的方向，再次深深一揖，抬起头时，脸上是毫无作伪的敬重：

“至于谯公、李都护所言，臣之赤壁之论，有‘抹杀丞相之功’、‘寒功臣之心’……”他摇了摇头，声音带着一种真挚的困惑与坦然，“此论，臣实难理解，更不敢苟同！”

“臣在报告中，析赤壁之火，言其成于‘天时、地利、人谋、物性、或存之异数’五缘。敢问诸公，此五缘之中，何者为要？”

他自问自答，目光炯炯：“天时，东风也。然冬春之际，长江多有东风，何以独在赤壁？乃因丞相与周都督，能于万千气象变幻中，精准捕捉并果断利用此‘天时’！此非超凡之智，而何？”

“地利，曹军连船也。然连船之弊，曹军谋士岂无一人见之？乃因丞相与周都督，能洞察其弊，并以此设下火攻奇策！此非庙算之深，而何？”

“物性，油薪之燃也。然若无前计，纵有油薪万千，又岂能近得曹船？乃因黄老将军（黄盖）甘冒奇险，诈降纵火！此非将士用命，而何？”

“至于那‘或存之异数’，臣亦明言，即便存在，亦不过锦上添花，绝非雪中送炭。胜负之机，早决于丞相‘人谋’之中！”

凌熠的声音愈发清晰有力：“臣析其理，正是要阐明，当年赤壁一战，形势何等复杂险恶！丞相与周都督，是在何等艰难莫测之条件下，以何等超凡之智慧与勇气，抓住那稍纵即逝之机，方能成就此不世之功！臣之论，非但无‘抹杀’之意，恰恰是要将那笼罩在赤壁之战上的神秘面纱揭去，让后人更清晰地看到，在那‘天佑’、‘神助’的传言背后，是何等坚实卓绝的‘人谋’与‘勇毅’！”

他转向谯周，语气转为沉痛：“谯公！若不解其理，不解其艰，将一切浑沦归之于虚无缥缈之‘天’，归之于不可言说之‘神’，那才是真正看轻了丞相，看轻了周都督，看轻了万千将士的鲜血与智慧！那才是对英灵最大的不敬！”

这一番话，合情合理，既完全撇清了对诸葛亮功业的“抹杀”嫌疑，反而将其拔高到“洞察天时地利、善用万物、决策于危难”的至高境界。更将“天命”论者置于一个尴尬境地：你们坚持一切都是“天意”，岂不是在否定人的努力与智慧？

凌熠最后，再次面向御座，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金石之质：“陛下，丞相。臣之所学，所求不过‘实理’二字；臣之所为，所愿不过‘效用’二字。格物以致知，知理以致用，用以利国利民。此心此志，天地可鉴。若因探究实理、直言所见而获罪，则恐天下士人，自此钳口，求真务实之路绝矣。是非曲直，望陛下、丞相，并诸公明察。”

言毕，他再次躬身，退回班列之中。

大殿之内，一片寂静。只有他清朗而有力的声音，似乎还在梁柱间隐隐回荡。

谯周面色铁青，张了张嘴，却一时不知如何驳斥。凌熠的答辩，有圣人之言为基，有实绩为证，更有对诸葛亮功业合情合理、甚至拔高性的诠释。他感觉自己的指控，仿佛重拳打在了棉花上，又仿佛撞上了一堵由事实和逻辑构筑的坚墙。

李严眯着眼睛，手指在笏板上轻轻摩挲，不知在想些什么。

费祎、董允等人，眼中则流露出赞赏与松了一口气的神色。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投向御阶之下，那位始终沉默，却掌控着一切的身影。最终的裁决，需要他来定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