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严看了他们一眼,缓缓道:“孔明设此监,意在长远。北伐在即,往后粮秣转运、军械制造、城池营造,哪一样不需要实学?我等正可借此机会,选派些伶俐、可靠之人,入那‘格物监’去。一则可学其技艺,他日或有大用;二则……”他眼中寒光一闪,“可观其行事,察其纰漏。学问之事,最易出错。尤其是这等标新立异之学,耗费必巨,成效难测。待其出错,或待孔明……之后,再做计较不迟。”
“父亲高明!”李丰恍然,属吏也连连点头。这是釜底抽薪,更是长期潜伏。明着支持,暗里监控,甚至学习、复制,等待时机。
“丰儿,”李严看向儿子,语气转为郑重,“你尤其要留意,那‘格物监’日后所费钱粮几何,所耗物料几多,所征用民夫几许,所出成果又实有几分成效。孔明向来以清俭治国自诩,然这‘格物’之事,观凌熠以往所为,炼铁、制冰、造器,哪一样不是靡费甚巨?只是以往规模小,又有实绩遮掩罢了。如今设监立署,规模必扩,耗费必增。此便是将来,可做文章之处。”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眼下,北伐是头等大事。孔明要折腾,便让他去折腾。我等只管稳坐钓鱼台,掌好我分内的粮秣转运、后勤供应之权。北伐若顺,我李严督粮有功,自少不了封赏;北伐若有不顺,或耗费过巨,民有怨言,或久战无功,师老兵疲……”
他没有说完,但嘴角那丝冰冷的笑意,已说明了一切。到时,耗费巨大的“格物监”及其主持者凌熠,自然会成为众矢之的。而他李严,手握后勤实权,无论是推波助澜,还是落井下石,都可游刃有余。
“孩儿明白了!”李丰眼中放出光来,父亲的谋划,远比谯周那等直来直去的攻击要深远、阴险得多。
“记住,”李严最后叮嘱,目光扫过两人,“沉住气。凌熠,乃至诸葛亮,风头正盛时,不必去撞。谯周等人,便是前车之鉴。我等只需看着,等着,必要时……轻轻推一把即可。这朝堂之争,如大江行船,急流勇进者,未必能始终领先;善于借势、懂得蛰伏者,方能笑到最后。”
“是!”李丰与属吏齐声应诺,眼中闪烁着领悟与敬畏的光芒。
灯光摇曳,将李严半明半暗的脸映照得有些诡异。
他重新靠回锦茵,拾起那对玉胆,在掌心不紧不慢地转动着,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密室中再次陷入寂静,只有那摩擦声和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轻响,仿佛在默默计算着未来的时机与代价。
谯周的失意是明显的,而李严的沉默,则像隐藏在草丛中的毒蛇,更加危险。
朝堂上的风暴看似过去,但另一场更加隐蔽、更加务实的较量,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