渭水北岸,魏军中军大帐,十一月初八,午后
炭火在铜盆中安静燃烧,驱散帐中湿寒。司马懿裹着厚裘,斜倚在胡床上,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珏。司马师、司马昭侍立下首,郭淮、贾栩等将分坐两侧。
帐中气氛,却不如炭火温暖。
“父亲,”司马昭语气带着不解与一丝焦躁,“蜀营大乱已三日,粮道断绝,诸葛亮病重,正是天赐良机!何不趁其军心涣散,一举击之?即便不能全歼,亦可重创其军,迫其退兵!”
郭淮亦道:“大都督,末将观察蜀营,其初时确有人心惶惶之象,巡哨松懈,炊烟紊乱。然这两日……似乎又稳了下来。虽依旧实行严格配给,少见嬉闹,但营垒加固,巡防严密,秩序井然。若再拖延,恐其缓过气来。”
司马懿将玉珏轻轻放在案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他抬起眼,目光缓缓扫过帐中诸将,最后落在一直沉默的司马师脸上。
“师儿,你以为呢?”
司马师沉吟片刻,道:“蜀营之稳,来得太快,太不寻常。诸葛亮卧病,难以亲理庶务。姜维虽能,然年轻资浅,骤担大任,处理粮草、病患、军心这等千头万绪的烂摊子,绝无可能如此迅捷妥帖。除非……”
“除非另有能人,在背后统筹调度,查漏补缺。”司马懿接口,声音平静无波,“而且,此人之能,不在奇谋诡计,不在陷阵杀敌,而在……理乱治烦,化繁为简,于混沌中建立秩序。”
他顿了顿,手指在案上虚划:“蜀营初乱,如沸汤扬波。此人出手,如投冰入鼎。非以力压,而以法导。清点存粮,分级配给,监控消耗,寻探新路……步步为营,条理分明。此非将才,乃相才。不,比相才更甚……乃精于‘治术’之奇才。”
帐中诸将神色微动。他们多想到凌熠的“天雷地火”、“观天测雨”,却未曾深思,此人于“实务治政”上,竟也有如此手段?
“父亲是指……凌熠?”司马昭恍然。
“除了他,蜀营之中,还有何人能为此事?”司马懿眼中闪过一丝忌惮,“先前只知其通晓格物奇技,可补诸葛亮精力之短。如今看来,其所长,远不止于此。其能理清十万大军后勤乱局,其能设计那‘千里镜’、特制灯油,其能观测天时、寻找矿脉……此人所学,似有一个共同之核。”
“何核?”郭淮问。
“曰‘序’。”司马懿缓缓吐出这个字,“万事万物,皆有其内在之‘序’。天有时序,地有脉序,物有性序,事有理序。常人只见其表,盲动乱撞。而此人,似能洞察其‘序’,循序而为,故能事半功倍,化难为易。此乃……最可怕之能。因其不依赖天纵奇才,不依赖诡诈人心,而是建立了一套可重复、可推演、甚至可传授的‘法’!”
他深吸一口气:“诸葛亮用兵,以正合,以奇胜。其‘正’,乃法度森严,乃其本人呕心沥血之维系。今其病重,‘正’将不存。然凌熠此人,竟能以另一种‘序’,另一种‘法’,暂代诸葛亮,稳住大局。此非补其短,而是……续其命!”
这个评价,让帐中所有人脊背生寒。
“那更该除此人!”司马昭急道,“可遣死士,混入蜀营工匠、民夫之中,伺机刺杀!或散播谣言,言其有篡逆之心,令诸葛亮疑之,蜀将忌之!”
“刺杀?”司马懿摇头,“此刻蜀营初稳,戒备正严。刺杀一人容易,然刺杀之后呢?诸葛亮痛失臂助,必全力追查,蜀军同仇敌忾,反更凝聚。且凌熠既精于实务,其自身防护岂能无备?徒然打草惊蛇,令我细作网络暴露。”
“至于谣言……”司马懿嘴角泛起一丝冷笑,“你以为,经此后勤□□一事,诸葛亮对凌熠之信任何如?姜维等将,目睹其实效,心中又作何想?此时散播谣言,非但不能动摇,反会令诸葛亮更生警惕,加强护卫,清除内奸。愚不可及。”
司马昭面红耳赤,低头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