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凌熠信中所言:“……‘艮’卦关联地脉镇压,都江堰枢纽或为其关键。此行险阻,本不欲你涉险,然若无你学识相助,寻碎之事,恐如大海捞针。腊月初十前,于都江堰鱼嘴观澜亭暗记处相候。万务谨慎,保重自身。熠于五丈原,静候星移,亦静候……卿来。”
“静候……卿来。”杨珩在心中默念这最后四字,嘴角泛起一丝极淡的、却无比坚定的弧度。
她伸出手,轻轻按了按心口位置,那里,贴身藏着一枚小小的、她自己以银丝镶嵌水晶仿制的“怀表”模型,表盘上,七星光点微微凸起。
“等我。”她无声地说。
马车驶出城门,融入官道上早行的稀疏车马之中,向着西北,向着那片汇聚了千年智慧、也隐藏着莫测奥秘的山水,疾驰而去。
秦岭山道,冬月初二,午后
凌熠一行已深入秦岭腹地。弃了官道,专走猎户、药农踩出的隐秘小径。山路崎岖,时而需牵马步行,时而需涉过冰冷刺骨的溪涧。寒风在山谷中呼啸,卷起雪沫,打在脸上生疼。
陈忠果然不愧是山中老手,对路径了如指掌,总能避开可能的险地与猎户聚居点。十二匹“乌云踏雪”不愧良驹,跋山涉水,依旧精神抖擞。
凌熠策马跟在陈忠身后,手中始终握着怀表。表盘上,六块碎片稳定流转,中心“兑”卦共鸣着脚下大地深沉浑厚的脉动,为他提供着关于地形的微弱直觉。
他时不时抬头,透过浓密树冠的间隙,观察日头与星辰方位,在心中校准路线。
“祭酒,前方是‘鬼见愁’栈道,年久失修,需格外小心。”陈忠勒马,指着前方一段在悬崖上凿出的、木板大多朽坏的狭窄栈道。
“下马,探路,加固。”凌熠简短下令。
两名护卫下马,解下背负的绳索、木楔、短斧,灵猿般攀上栈道,检查桩木,绑扎加固。其余人喂马、取用干粮、警戒四周。
凌熠靠在一块背风的山岩后,就着水囊吃了两口冰冷的肉脯和炒面,目光却始终投向西南。怀表在掌心传来稳定的微温,与杨珩那缕发绳的触感交织在一起。
他知道,她也已在路上。
两颗为了同一目标而跃动的心,相隔数百里山水,正沿着命运既定的轨迹,向着那个千年前由李冰父子劈开玉垒山、引岷江之水的伟大工程,坚定地靠近。
孤星向南,破晓而行。
长路漫漫,吉凶未卜。
但,脚步已迈出,便再无回头。
是夜,宿于山崖洞穴
篝火驱散了些许寒意,映亮围坐的十二张疲惫而警惕的面孔。凌熠借着火光,再次摊开地图,手指在“都江堰”的位置轻轻摩挲。
“李冰……鱼嘴分水,飞沙堰泄洪,宝瓶口引水……巧夺天工,顺其自然。”他低声自语,“‘艮’为止,为镇。这‘镇’的,是肆虐的江水,也是躁动的地脉之气。碎片,你究竟在何处?是那号称‘镇江’的石犀?是深埋鱼嘴之下的定基石?还是……与整个堰体浑然一体的,某种‘场’的枢纽?”
火光跳跃,在他沉静的眸中投下深邃的影。
洞口外,北风呼啸,林涛如海。
而遥远的成都平原西北,岷江奔腾,千年如一日,撞击着那人为造就、却又仿佛天成的水利奇迹,发出沉闷而永恒的轰鸣,仿佛在等待,也仿佛在诉说着某个古老的秘密。
等待,那双来自千年后的眼睛,来揭开它最后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