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月初十，都江堰，伏龙观遗址

晨光驱散了部分夜寒，却驱不散笼罩在残垣断壁之上的惨淡与混乱。

伏龙观后观彻底塌陷，形成一个直径数丈、浑水汩汩外涌的深坑，断木碎石堆积如山。空气中弥漫着泥腥、水汽和淡淡的血腥。

灌县县令带着属官、堰官，以及从成都连夜赶来的州郡佐吏，脸色铁青地站在坑边。数百名堰工、乡兵正在周围清理，一具具尸体被拖出排列，盖上草席。

有黑衣蒙面的不明身份者，有着本地乡兵号衣的，也有几名身着蜀军制式内甲、外罩便服的——是陈忠的手下。

“找到凌祭酒和杨姑娘了吗？”从成都来的别驾厉声喝问。

负责清理的堰官头目哭丧着脸：“大人，坑太深，水又急又冷，下面好像通着地下暗河……已经捞上来二十多具，都不是。那两位贵人……怕是……怕是凶多吉少啊！”

别驾的心沉了下去。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这如何向朝廷、向丞相府交代？

“堰体如何？可曾受损？”他更关心这个。都江堰若有事，他这项上人头也难保。

郑堰官连忙上前，虽然惊魂未定，但语气肯定：“回大人，下官已带人仔细查验过鱼嘴、宝瓶口、飞沙堰、内外金刚堤等要害处。除伏龙观地面建筑因地下震动塌陷外，主体堰体完好无损，各处分水、排沙、引水功能，经初步测试，一切如常！此次地变，似乎只局限于伏龙观地下局部，实乃万幸！”

别驾与县令对视一眼，都松了口气。都江堰无恙，便是天大的幸事。至于凌熠、杨珩失踪，虽然麻烦，但总比国本动摇要好交代些。这可以归结为“地质塌陷”或“古水道变动”引发的意外，虽然蹊跷，但未酿成大祸，最多是凌熠等人“巡查时不慎遇险”。

“继续搜寻！沿岷江下游，扩大范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别驾下令，但语气已不如之前急迫。他心中已开始盘算如何撰写奏报，既要说明情况，又需淡化“擅动古迹”的可能，将重点放在“意外”和“堰体无恙”上。

不远处，几名侥幸未死、但重伤被俘的黑衣人（“灰隼”死士）紧闭双眼，不发一言。更远的山林中，魏军“山魈”小队的残兵早已遁走无踪。

消息，以最快的速度，飞向三个方向。

同日午后，五丈原，诸葛亮病榻前

姜维握着那份密报，手指捏得发白，骨节咯咯作响。他独自在帐外寒风中站了许久，直到亲卫低唤数次，才猛地回过神。

他低头，看着那刺眼的字句：“……伏龙观夜半地陷，凌祭酒、杨姑娘深入勘察，遭遇剧变，观宇塌陷，地下出水成泽……二人……下落不明，生死未卜。护卫陈忠等或战死，或失踪。然都江堰主体工程完好，功能未损。现场发现不明身份之黑衣死者若干……”

凌兄……杨姑娘……下落不明……姜维的心如同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但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信息：都江堰无恙！这或许是不幸中的万幸，至少……凌兄他们可能并非因“破坏国本”而遭难，这给了后续斡旋一丝空间。

他整理衣甲，深吸一口气，走向那间日夜飘着药气的内帐。

榻上，诸葛亮勉力睁眼，目光落在姜维那极力掩饰却依旧流露沉痛的脸色上。

“伯约……何事？”声音嘶哑微弱。

姜维单膝跪地，双手呈上密报，喉头哽咽：“丞相……都江堰……急报。凌兄、杨姑娘……遇险，下落不明。然……”他顿了顿，加重语气，“都江堰主体无恙！”

诸葛亮接过密报，就着昏黄的灯光，缓缓看去。他的手指很稳，目光移动得很慢。帐中只闻他艰难而压抑的呼吸声。

许久，他放下密报，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帐顶。那目光空茫，仿佛穿透了营帐，投向了遥远的南方，投向了那岷江之畔。

“下……落不明……生死……未卜……”他喃喃重复，每一个字，都仿佛用尽力气，“堰体……无恙……好……好……”

忽然，他猛地抬手捂住嘴，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烈咳嗽爆发出来，身子佝偻。姜维大惊欲扶，被挥手止住。

咳声渐息，诸葛亮放下手，掌心雪白的丝帕上，赫然是一滩暗红色的血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