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你瞎操心。”
“你是厉害的,你是不要我操心,天天管这个她那个她的,你对自己的事什么时候上上心?梦云,你不是十八岁小姑娘,你马上三十了,当办的要紧事不办,天天跟人家小姑娘东拉西扯的,她多大,你多大了?做事木里木骨的……”
蓝梦云把水龙头拧到底,水蒸气从木门的缝隙里溢出来。
“你非得拖着等四十岁没人要了再慌里慌张地随便找一个?到时外面都是人家离过婚没人要的二手货……”
“你马上把乐乐吵醒了,”她没开门,声音闷闷的,“讲这种让乐乐听见了不好。”
门外的人把愠怒咽回肚子里,“她又听不懂。”戴谷春嘀咕两句,不吭声了。
蓝梦云站在喷头底下,水由凉转热,浇在脸上刺刺的痛。
“别动。”
“嗯?”
“你这里的带子松了。”
张鹭正想从秋千上站起来,被身后的人按下去,撩起披散在肩上的头发,重新为丝带打上蝴蝶结。
整理系带与拉链手指隔着布料在身体的线条上划弄,沿着发丝轻盈地跳舞。
“我穿不惯这种裙子,也就和你出来玩才打扮一下。”
她昂着头,眼波盈盈,让蓝梦云情不自禁地握紧搭在秋千绳上的手。
“张鹭。”
“嗯?”
“如果我说,我现在特别想抱你,你不会不准吧?”
张鹭跳下秋千扑过来。
肩上重量一沉,心里也像是被一份略带重量的心满意足填得充实。
湿润的唇吻蹭在耳朵上痒痒的,惹得对方笑个不停。
整片沙滩暗下去,唯一的光源是十米开外工地旁的一盏钨灯,投下来的影子有锐利的边沿,是用特意磨尖了铅笔描画出来的那般。
“啧,你肩膀硌得慌……”
张鹭陡然站直调整姿势,腰被对方紧紧搂着,像她不安分地挣扎。
“哎呀,不是这个意思,”蓝梦云收紧了双手,“我的意思是,你最近是不是没有好好吃饭,身上一点肉都没有,跟抱木头一样……”
“我吃的不少啊,晚上喝了两碗汤,裙子都变紧了的,”张鹭踢着脚下细柔的白沙,“长太胖人家不要我拍照,赚不到钱怎么办?”
“不是有我么?我赚钱养家呗,跟之前一样的。”
无拘无束地抱了会儿,身后传来旁人说话的声音。张鹭走过去查看,蓝梦云拦着不许去,从背后抱住时将她往怀里带了带,身体与身体紧贴,洗完澡后清新的味道渗进呼吸之中。
“我不挣钱,那我们到什么时候才能买得起房子呀?”
“又不是非要现在买,不着急,”蓝梦云理直气壮地辩驳,“攒个十年二十年,以后肯定能买得起的,现在买了又住不了。”
张鹭盯着涨潮的大海发呆,在往返程的路上频频回头,猜不透具体在想什么。
睡觉前两个人坐在床上,蓝梦云掰过她的肩膀,用手一拃一拃地丈量,再量自己的。
“明明我俩差不多,”她把整理贝壳的人拽到镜子前,“我怎么总感觉你比我瘦那么多?”
“可能……可能……因为我脑袋比较大?”
蓝梦云被对方的胡言乱语逗得差点没笑背过气去,蹲在地上好半天才直起腰。
“瞎说八道,”镜子里的两个人头挨着头,随即脸颊与脸颊也贴在一起,“我看不出来,照你这么说,我俩都是大头宝宝。”
“我怎么比你矮这么多……”张鹭踮脚,“平时怎么从来没感觉到,你是不是偷偷长高了?”
“我三十岁了,长什么长,又不是竹杆子,今天长一点明天长一点,等不到四十岁就能爬上去当房梁了。”
胡言乱语之际,比完腰腿再比胳膊,最后躺在床上时蓝梦云一定要和她比一比手掌。
“你个子比我小,”她说,“手也比我要小。”
张鹭在认真地比较,手忽然被对方紧紧扣住。
很难不怀疑对方早有预谋,因为那张床头微弱小夜灯照亮的脸上完全是掩饰不住的得意。
“鹭,你有没有听过《小红帽》的故事?”
“听过。”
张鹭以为是要讲睡前故事,竖起耳朵准备认真听。
“里面有一个情节,你记得不?那个狼外婆假装小红帽的奶奶躺在床上,然后小红帽走过来问‘狼外婆,狼外婆,你的手为什么这么大’……”
“我记得。”
”你知道为什么吗?”蓝梦云给她出脑筋急转弯,“你看,正常的狼跟狗差不多,没有那么大的爪子,是不是?”
她这么说倒是勾起了张鹭的好奇心:“啊……嗯……记得,所以是为什么?因为这个狼成精了吗?”
“不对。”
“呃……被猎人的捕兽夹夹肿了?”
“不对。”
感觉到对方身体在憋笑时不住地发抖,张鹭宣布投降:“我猜不到,因为什么?”
“因为这只狼他有马凡综合征。”
见对方果然一脸懵没听懂,蓝梦云解释:“那是一种会让四肢变得很长,脚掌手掌都长得特别大的一种病,那个钢琴家拉什么什么诺夫就有这种病。”
张鹭倏地从床上坐起来,做作地在盛夏酷暑天抱着胳膊打寒颤,想骂人却找不到合适的遣词造句。
“好冷的笑话,你现在每天上网都看这些吗?”她一时语塞,“还不如看论坛和贴吧上的纪实帖呢。”
“那些啊……没意思,都是专门编故事骗眼泪的,我现在都不看了。”
张鹭做作地调高空调的温度,幸好小夜灯的光线昏暗,她在看不见的地方悄悄翻了个白眼。
“我以后再也不看了,”蓝梦云伸手去抢了一半被子盖在身上,“以前我经常翻到那种什么暗恋自己的朋友,什么十年爱情长跑修成正果被出轨劈腿,我以为真人真事呢,结果全是编的,说到最后各种牛头不对马嘴,嘁……浪费我的眼泪。”
两人互相拿着枕头打闹一阵,累到在床上依偎着躺下。
“其实我一直有个问题想问你,云云。”张鹭话说到一半顿住,察觉氛围不对,纠正道,“不是冷笑话,你要认真回答我。”
“说呗,我听着呢。”
“你有没有想过……”张鹭把说话的每个字拖长,比她身上那件灰粉色条纹睡衣袖口处拖下来的线头还长,“假如,我是说假如……单纯是一种假设,你有没有想过,如果那次你跟我表白,我拒绝了,你会怎么办?”
“嗯?”
这个问题让蓝梦云陷入长久的沉思。
“你不会是后悔了想跟我分手吧?”她无厘头地发问。
“没有,”张鹭连连否认,“一个假设,我突然好奇而已。”
问得太突然,蓝梦云一时真没想起来那个晚上具体发生的细节。
“你让我好好回忆回忆……”她将发呆的人压在床上,“当时我们是这样的姿势,对吧?”
张鹭飞快地瞥了眼睡裙垂落的领口,下意识闭上眼睛。
“有什么不敢看的?你又不是没摸过,啧,装样子给谁看呢?”
“我没有,”张鹭吐了吐舌头,“我是正人君子,非礼勿视。”
“是是是,你是真君子,以后都不许看也不许摸。”
蓝梦云故意放狠话,不轻不重地在大腿上拍了一巴掌。
“我不要。”
她极其享受小鸟的这份欲拒还求的羞怯。
明明搂在腰上的手攥得很紧,完全想要亲密的意思。
“你亲口说的,”蓝梦云哼了声,“睡觉了,真君子。”
“等等,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蓝梦云气得想抄起枕头想打人,这人最在乎的居然还是那个无中生有的假设。
“万一你拒绝我……我就再想想办法呗,”她言之凿凿,“我说我想亲你,你肯定不会不同意的,横竖我不吃亏。”
真是的,她彻底想不起自己那时具体想什么了——
说得对,怎么不怕被拒绝呢?
亲吻与告白如此顺理成章,她沉浸在甜蜜之中,完全没去预料拒绝的可能。
“你那时是喜欢我的,我早看出来了,不然我才不会自讨没趣。”
蓝梦云说得煞有介事,仿佛她本人是个料事如神的恋爱天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