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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檐下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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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一要是你真的拒绝我,那我就再加把劲,迟早的事,”她握着那双手贴在脸上,一字一顿地认真回答,“你这双大眼睛藏不住事,我什么都看得出来。”

张鹭把脸埋在垂落在颈窝处的发丝里,慢慢地用嘴唇拨开它们,完全地吻在锁骨上方那颗小小的黑点上。

那个晚上,她说她在很早以前就想主动亲吻这里。

热水器不断报警,沿小腿流下来的水越来越凉。

完全被回忆迷了心智,她压根没认真对待这次洗澡,仅仅是把身体的每一处都打湿,仅此而已。

蓝梦云抽出毛巾拧干头发上的水,水噼里啪啦地砸在地砖上,响了一片。

温水的余痕从四肢开始消退,慢慢剩下脸颊那一片是热的,最后只剩下眼眶是滚烫的,流下来的泪水怎么都收不干净,变成一种徒劳,一种累赘。

陆语乐趴在枕头上听大人们说话。

戴谷春把她抱起来放到大床上时她闭着眼假装一动不动。

“乖乖不怕,奶奶抱你去大床上,今晚跟奶奶睡……”

那小姨呢?小姨为什么不和她一起睡?

陆语乐竖起耳朵仔细听了会儿,卫生间里的水声终于停下,传来穿衣服的动静。

“你非得大晚上洗头?”戴谷春不满。

“不洗捂一晚上馊得慌。”

“你站空调底下吹吹不行吗,别用那吹风机,吵死了。”

……

陆语乐悄悄翻了个身,十分害怕大人吵架,所以不敢睡觉,怕明天早上起来发现奶奶和小姨中的一个人不回来了。

大人吵架都是没来由的、不受控制的,她作为小孩只能缩在旁边眼巴巴地傻看着,手无足措地见证他们声嘶力竭,把所有最讨厌最难听的话都倒出来,不把气氛变得恶劣不罢休,好像没有明天似的。

等长大就好了,陆语乐自我安慰,她长大了就可以大声呵斥说你们不许吵了,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装听不见。

长大以后我一定不会变成喜欢吵架发脾气的大人,陆语乐对自己说。

她想念张鹭。

如果小鹭姐姐在这里,肯定会温柔地把她的耳朵捂起来说不用担心,她们只是说话大声了点,没有吵架的,然后她会去解决这个问题,让夜晚剩余的时间平静度过。

姐姐是这样无所不能的。

可是陆语乐把不敢站出来大声辩驳,因为她更怕大人把矛头对向自己,说都是你不懂事姐姐才会变成现在这样,都是你害了姐姐。

心里沉甸甸的,没办法睡觉。

现在她有些不那么喜欢奶奶,奶奶对小姨太凶了,她翻过身背对戴谷春,紧贴冰冰凉凉的墙面睡觉。

跟林佩仪在一起的两天,陆语乐慢慢地冷静下来,却始终记不起那天晚上发生的事。

然而头脑里一片空白,记忆最后的画面停留在爸爸举起水果刀时张鹭护住自己的画面,恍惚间有几个警察把她从床底下抱出来,蒙上眼睛带去陌生的地方。

中间这段时间发生的事陆语乐完全没有印象,每次努力回想的时候心跳就会变得特别快,头也很痛很痛,比撞到墙上还要痛一万倍。

她能猜到这两天去医院是跟姐姐与爸爸有关,但陆语乐一句也不敢问他们俩现在到底怎么样,在大人们面前努力降低存在感保持沉默——潜意识里告诉她一切全都是因自己而起,这个巨大的麻烦是她亲手制造的。

乔阿姨说的对,都是她喜欢哭鼻子惹爸爸生气,都是她的错,姐姐是为保护她……

没有告诉任何人的是,她想见见张鹭,想说对不起恳求她的原谅,然而陆语乐不敢主动去提——如果姐姐非常生气,生气到根本不想原谅她怎么办?如果姐姐讨厌她说她是坏孩子以后都不想看见她怎么办?

惹大人生气的代价是十分严重的,这是爸爸教的道理。

小姨和奶奶知道是自己害姐姐变成这样的吗?如果她们知道了会不会也不要她了,那她会不会只能和那个坏爸爸永远住在一起……

蓝梦云睡不着,戴谷春呼噜打得震天响,她轻手轻脚地带上门出去散心。

台风过后的南京城残留大片狼藉。倒塌的树被货车连夜运走,地上留下拖拽的泥水印和树叶碎枝还在,幸存下来的行道树统一被安上了假肢;路边小店的店牌被卷走,剩余的钢架变了形,顶上红色的“金陵信息技术大厦”四个字仅剩下偏旁滑稽地亮着,等蓝梦云走到楼下再仰起头时,那些偏旁部首也纷纷宣告罢了工。

城市灯光太亮导致的错觉就是容易让人遗忘时间,把黑夜当成白天,把午夜当成向晚。无论发了多久的呆,路灯依旧不知疲倦地亮着,总有那么零星的几辆电瓶车驶过。

天上飘起雨时坐在路边长椅上的蓝梦云终于回过神要走,她站在一家服装店门口的檐廊下躲雨,不经意看一眼时间,居然已经凌晨两点多了。

她清醒地饿到腹痛,四肢隐隐有控制不住发抖的征兆。

雨越下越大,淅淅沥沥个没完,后退着贴到卷帘门上都没办法躲过去。

之前她曾数落张鹭不会打伞这件事,说对方是一把伞扛在肩膀上活像在扛洋枪,后背湿了,头顶也湿了。

张鹭是这样的呆子,从来不会好好照顾自己。有一次回来时错过了饭点,她反复问对方饿不饿,得到的回答是都不饿,站起来时却差点腿一软低血糖晕过去。

那时蓝梦云第一次发现原来有人是不能把“肚子疼”和“饥饿”联系到一起的。

笨死了,真不知道是怎么长大的。

笨死了。

明晃晃的灯光在视线中变成毛茸茸的温热一团,她想到隔着一扇玻璃生死未卜的人,又一次控制不住地哭出来。

雨停了,她徒步走回去,躺在床上时早已过了凌晨四点。

连续两天都没有好眠,作息全乱了套。

正睁着眼在隔壁床震天响的呼噜声里发呆,床头柜上充电的手机嗡嗡地发出震动。

张鹤的号码。

这个时间突然来电话么……蓝梦云蜷紧了身体,某种联想引发剧烈的绞痛,她倒吸一口冷气,发颤的手险些没握住手机。

千万不要是……

她努力握紧最后一丝渺茫的希望。

“但是你不要离开我。”

“别不要我。”

瞬间,蓝梦云清晰地记起那个告白的晚上她亲口对张鹭说的话。

然而终究要面对既定的现实。

凌晨四五点是最危险最难熬的,她曾经听许多人说过,许多生病的人即便能挺过白天和午夜,不一定能迈过天亮前的这道槛。

手心里锲而不舍的振动催生一阵接一阵的腹痛,蓝梦云屏住呼吸,将手指放在绿色的滑动键上,缓缓地推到屏幕边沿。

“你还没睡?”

“嗯。”

“那个……张鹭她……”张鹤咽了咽唾沫,尽力克制过分激动导致的结巴,“医生给我打电话说她突然醒了,我现在正准备过去,先跟你说一声。”

手忙脚乱地冲下楼却发现忘了带伞,碰巧情急之下张鹤顾不上淋雨,冲到小区门口拦下一辆路过的出租车。

“喂?喂?蓝梦云,你在听吗?”

这时她猛然发现手机通话界面仍然亮着。

“在。”

干脆利落的一个字,听不出有什么多余的情绪。

“我上车了,先挂了,你休息呗,有什么情况我明早跟你说。”

蓝梦云轻轻地将手放在胸前,心跳快得出奇,快到手心被这种强节奏的撞击震慑着。

此刻,在城市另一处的那一颗心与它一样在黑夜中同频地跳动,错乱与疼痛被失而复得抚平,喜泪夺眶而出。

没有什么比虚惊一场后意识到自己从未失去更加幸福。

“怎么又是你?”

乔卿不住地打哈欠,她也是被医院一通电话紧急召过来的。

“真是阴魂不散。”她嘟囔着。

仿佛是做了一场摸不到尽头的长梦。

眼皮重得像是被粘住,她用了很大的力气才勉强捕捉到一丝微弱的光线,没来得及看清身处何地,昏昏沉沉地再度睡过去。

逐渐恢复的意识极其混乱,张鹭屡屡以为自己醒了,实则是频繁地陷入层层套叠的梦中梦,身体依然在脱离控制的范畴,终于是在听到旁边的仪器滴滴声时她完全地睁开眼。

白大褂们围聚上前做了细致的评估,柔和的手电光线在眼前晃过,气管插管导致她不能说话,张鹭下意识地心生烦躁,想甩掉那些装置,被早有预料的医护人员按回去。

清醒之后的动弹不得才是最难熬的,她想问到底昏迷了多久,然而一系列检查结束之后再没有人进来。

有一那么一刹那张鹭相信自己是被彻底遗忘了。

抬手想摸那些连接身体的透明长管,刚碰上去,那些叫不上名字的仪器开始疯狂拉警报。

她慢慢地想起自己姓甚名谁,慢慢地串联起碎片式的画面。

哭声,尖刀,血迹……

涌现的记忆身体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清醒的头脑里传来阵阵嗡鸣——

她现在是一名货真价实的杀人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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