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腾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龙腾小说网 > 岁聿经年 > 第114章 一粒灰

第114章 一粒灰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头脑过分活跃躁动,将那段噩梦般的记忆来回反刍。

记忆从谵妄中逐渐恢复的过程并不顺利,如同一条吐信子的蛇从草丛里窸窣地钻出来那般惹人浑身不自在。

插管堵住唯一一条自主呼吸的渠道,她吃力地抬起头,看到一具依靠各种仪器勉强维持的躯体。

两段相似的记忆重合,她与十六岁的自己站在同一处等待命运作出审判。

“你相信命运吗,张鹭?”

张鹭曾经是不信的,因为她自以为甩掉它逃了出来。

真是过分天真愚蠢,她从来都没有真正地逃脱,命运设定好了每个环节,大小齿轮互相牵引不断啮合,将信誓旦旦说不相信命运的人绞死在缝隙中,骨血飞溅。

现在不过是让曾经侥幸逃脱惩罚的人走完了迟来的最后一步。

躲不掉。

况且,她从小到大接受的教育是遇到问题暴力解决,总归是在某天要一脚踏进泥潭走上那条不归路的。

许久之前她虔诚地许愿说为了眼前幸福的生活她愿意再付出额外的代价,现在是到了连本带利偿还的时刻。

为了自己也好,为了乐乐也好,殊途同归,即便她不愿意,一千条不同的路最后都会通向同一个终点。

除非她甘心屈服当一个完美的受害者。

她从来都不愿意的。

重症监护室里死气沉沉的,连痛苦时发出的呻吟都没有。

蓝梦云肯定知道陆远死了的事实,张鹭苦笑,现在她会怎么看待自己这个注定要受到惩罚的人呢?生气和伤心哪个占多数?还有乐乐,乐乐现在怎么样……

有太多不得而知的问题。

想见到蓝梦云,问她现在好不好,问她乐乐怎么样,要她别问为自己的事生气或伤心,张鹭了解女朋友的性子,每次一碰到那种牵扯情绪的大事就不愿意好好吃饭,总是这样的。

她宁愿对方当面用难听的话骂自己而不是独自伤心。

她始终是不愿意看蓝梦云哭的。

这么想,还是不要见面了。

劣迹斑斑的过去是因为停留在“过去”才有争取原谅的余地。当它横尸在此刻与未来之间,再次面对蓝梦云,张鹭不敢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像往常那样心平气和地交谈。

哪怕说是为了保护乐乐,她也无法洗清出于报复心理施行虐杀行径的罪恶。

四肢不能动弹,伤口在反复地舒张收缩,有种被人按进深水里无法挣脱的错觉,本能地想喘气想咳嗽,胸口的位置传来剧烈疼痛,仿佛有什么东西要顶破它穿出来。

约束带绷紧,扯动后肩的伤口,肩膀附近一整片都是麻木的,各种仪器接二连三地大声尖叫报警。

在醒来之后,它们就不单单是某种管道了,而是变成不断生长的树根,不住地往身体的深处扎。

由内而外的闷痒与阵痛引发躯体控制不住挣扎,重新被推进身体里的镇静药起了作用,听不清医生在与她说些什么,与身体感知断开,不久后再次昏昏沉沉地睡去。

间断地清醒几次之后,医生们从身上零碎地拆下小零件似的各种管路。

“嗓子疼不疼?”

“还好。”

“能说话是好事,不要用力咳嗽,不要用力呼吸,有喘不上气的感觉一定要第一时间抬手示意。”

张鹭终于有多余的力气转头看向右手边的那些病床。这间重症监护室里除了她还有其他的病人,都在昏迷不醒之中,有人开颅后头上缠了纱布,也有人车祸后两条腿整个截肢,无一不是在一片机器运作的声音中面露痛苦地紧闭双眼。

面向走廊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辨别不出此刻外面有没有人正在看着。

生病果然是一件极其没有尊严的事,张鹭慢吞吞地张开嘴呼吸,摸到换药后崭新的纱布,扯了扯宽松的病号服遮住胸前的引流管。

接下来的日子,与其说是彻底平静,倒不如说是学会了接受,跟身上各处持久的疼痛学会了共处。

手上密密麻麻的全是针孔和淤血点,不用照镜子都能通过周围人的模样推测这张脸有多么丑陋憔悴。

她仍然无法承受任何一道熟悉的目光,无论是同情或审度,都是不断凌迟的尖刀,要她撕碎粉饰自尊的单薄遮羞布,反复地进行自我拷问。

“小鸟,要是我们能领证就好了。”

张鹭捏紧身上薄薄的被单。

昨晚梦见了她,那双眼睛流露出无能为力的同情和关切。

输液管里的药液一滴滴下落,浮现那张脸的记忆片段揉化了目光,她瞪大干涩的眼睛直勾勾地望向天花板,最终那些盛在眼眶里摇摇欲坠的泪花一滴都没落下来。

“小鸟,要是能和你结婚就好了,我们结婚吧,”蓝梦云托着下巴,眉眼线条的起伏勾勒许多希冀,让另一个人的心也紧随着在眼尾收笔的位置上扬,“这样我们就是真真正正的一家人。”

永远都不可能是了。

张鹭抬手去抓头发,不小心扯动了输液管,心电图波动的幅度暴露不稳定的情绪,刺耳的警报声响起,医护人员围上来,却不是在她的床边,而是隔壁那位心率骤然跌停的年轻人。

三十分钟过去,监护仪仍然是一条不动的直线,护士提笔记下死亡时间,撤掉所有的管路,简单清洁后打开了门,一群哭天抢地的家属被拦在外面,只放了个蓬头垢面的中年妇女进来扑在遗体上哭嚎。

一张床位空了。

第二天睡醒,原来的位置重新躺上另一位陌生病人。

乔卿提出要见她,张鹭坚定地表示拒绝。医护人员大概也没遇到过到这种时候跟家属闹脾气翻脸的,劝了两句,便同意她自个儿掏钱请护工的要求。

复查后拆除身上最后一根引流管,张鹭已经能坐起来一段时间。

乔卿回了趟上海,再到南京时穿了一身黑,眼睛红肿发亮。

“你弟前一阵子……没了,”她搬了张凳子坐到床边,“医生说脑子里面血管有一颗瘤,做手术之前还没有,是躺久了以后才长的。”

解脱了也挺好,张鹭斜了她一眼,没把心里话说出来。

她正对着姐姐送来的随身小镜子发呆,早上睡醒发现眼睛底下多了一颗黑漆漆的小点,一直以为是长了痣,刚才无意间揉搓发现移位了才意识到是一颗灰尘。

“你吃饭了没?”乔卿又问,破天荒没纠结张鹭为什么对弟弟的死毫无反应,似乎适应了女儿的冷淡态度,“没吃的话我下去买点,你想吃什么?”

“不用,”张鹭把另一只正在扎针的手从毛毯下拿出来,她这些天务必要放缓呼吸减少疼痛,导致说话听上去有气无力,连笔录都是分好几次完成的,“我还要一个小时才输完液,吃医院的就行,外面的吃了不消化。”她现在咽东西非常费劲,喝水都必须要小口,一小碗稀粥能吃大半个小时。

“你空调开这么低,不冷?”

“不冷。”

乔卿仿佛没听见似的,不由分说地抢过旁边的遥控器调试一通,换到了二十八度。她的视线在病房里环顾一圈,作势要帮忙调整角度,说坐太高了对恢复不好。

“我不要你动。”张鹭抬手想制止,扯动了后背上的伤口,她咬住舌头才没大叫,呼吸过猛,胸口一阵剧痛,“你有什么事情么?没有就出去。”

“不动了,我不动它。我没什么事情的,我就是来看看你现在怎么样,你是我女儿,我关心关心你,你医药费还是我掏的呢,这几天住重症可不便宜,”她双手在身前紧握,颇有几分讨好的意味,“你身上伤口恢复的怎么样了?能下床了吗?”

“还好,”张鹭没主动展示给对方看,“你来南京,你女儿怎么办?”

她没把乔慊当妹妹,所以直接用了“你女儿”这个称呼。

“你说喜欢啊,她有保姆带着呢,我给她请了住家家教。”

张鹭闭嘴了,自己真是多余的关心。

“你想看什么书?或者你想不想吃点水果,你现在是不是能吃东西了,医生说你要买什么的可以写在单子上,我给你带,打发打发时间。”

“都行。”

“你不用担心疤痕的,现在有那种祛疤手术,做两三次就好了。”

张鹭低头看了眼,在对方说这句话之前她压根没有料到这个烦恼。

病号服松垮的领子遮不住新鲜的缝线疤痕,原先插引流管的地方结了痂,她提笔写字,想到那根管子居然是缝在肉上的,想到现在每次呼吸都不舒服是因为做手术锯断了胸骨再用钢丝重新连接,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