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照不宣地不提起乔洧时母女俩能干巴巴地聊上几句无关痛痒的家常。
“你小时候最喜欢吃梨子,要不我买点梨回来?马上秋天了,吃梨子对肺好,你这不是刚做完手术么……”
“那我去买。”
乔卿自顾自地叨叨了一阵,离开了病房。
张鹭不知道的是,这份突如其来的补偿心理其实跟蓝梦云有关。
前几天蓝梦云和乔卿吵了一架,因为乔卿回上海陪儿子做手术顾不上躺在医院的女儿,蓝梦云电话里问了好几次张鹭的情况乔卿都表示自己不在。
她没料到对方会直截了当地指责说自己配不上这个妈妈的身份。
“我配不上?”乔卿抓狂,“张鹭是我生的,是我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我为了生她命都没了半条,我配不配当妈妈要不到你这个外人来指指点点。”
蓝梦云被噎了一下,随即反驳:“你连我这个外人的关心程度都比不上,你心里永远只有你那个宝贝儿子。”
“这是我家里的事,不要你管,你咸吃萝卜淡操心不就是怕担责么,张鹭是为了你家那小孩才搞成这样的,都是你害的,蓝梦云,我告诉你,我还没问你要赔偿呢。之前你问我张鹭的情况,我是好心好意才告诉你,不是让你来拿捏我的,我无可奉告,你以后别来问张鹭的事。”
彼时乔洧还在手术中,乔卿心里窝了一团火,她真是本命年遭大罪,一对儿女接连倒下不说,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来踩一脚,公司内部被人挖走了领导层的骨干搞得上下一团乱,连一向乖巧的乔慊都闹脾气要换家教。
鸡飞狗跳的烂摊子全堆一块了。
“你要是这么想献殷勤,你进去看呗,没人拦你,”乔卿冷笑,“张鹭她自个儿说不想见任何人的,你以为她就想看到你么?你不知道,她恨死你了。”
之后乔卿再没联系过对方,她有种替女儿摆脱业障的痛快。
好像是为了证明自己能做一个合格的妈妈,也为了防止再有外人挑拨离间,一处理完儿子那边的后事,乔卿马不停蹄地赶回女儿身边,务必要维护好她营造的“即便女儿犯案也不计前嫌维护孩子的”伟大母亲形象。
她很想对张鹭说:你看,我早说了,你留在扬州不跟我回上海肯定会出事。
外面那么多花花肠子的坏人把你害成这样,只有妈妈才是对你最好的,永远都不会嫌弃你,哪怕你是阶下囚,妈妈也会第一时间来照顾你。
“你姐真是,给你买什么不好,买镜子干什么,你现在又不方便洗脸。”
乔卿去厕所洗好梨子开始削皮,没留意到张鹭的神情有几分不自然的扭曲,躺在床上不方便翻身也不能完全捂住耳朵,于是只好别过脸不看。
“不吃了,”她使劲闭上眼睛,咬紧牙关,头脑里全是水果刀分离果皮的沙沙声响,“你出去。”
“我都削好了。”
“不吃,我不想看见,你出去!”
她说话的声音陡然变高,乔卿被吓了一跳,手上的水果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张鹭抄起手上的镜子砸过去。
镜面玻璃应声而碎。
刀口的剧烈疼痛才后知后觉地传来,她掐紧手心才克制住下意识地喘气。
大口呼吸会把没有长好的胸骨撑裂。
头昏脑涨,整个人仿佛是被浸入了热油一般,到处都是皮开肉绽的疼,连脖颈处长好的针孔都被带着抽筋扒皮似的作痛。
“有一点点渗血,”护士检查她后肩处的伤口,一边换药一边训斥道,“你不能动作幅度那么大的,不能用力,这边肌肉恢复的不好有撕扯,以后你一辈子都没办法恢复。你小姑娘年纪轻轻,以后一下雨这个地方痛那个地方痛的,一痛几十年。”
张鹭重新穿好衣服,痛感蔓延到另外的右半边身体,她现在扣一颗扣子都极其艰难。
蓝梦云是晚上来看她的。
她原先没想好是否应该进来,是端着餐盘出来的护工阿姨撞见了,直截了当地问“你是谁”,张鹭自然听到了外面动静,她放下书,转过头看到了站在门口犹豫的人。
“张鹭,你……”
她在来的路上想了许多关心的方式,真正见到对方,凝视那张瘦到棱角分明的脸,又恢复成之前刚见面时营养不良的蜡黄肤色,她竟不知道具体该说什么。
“你头发没梳好,乱糟糟的,今天外面风很大么?”
张鹭习惯性地抬手帮忙整理,动作只完成了一小半,蓝梦云忽然蹲下来握住那只手贴到脸上轻轻地摩挲。
好不容易养好的人怎么憔悴成了这个样子。
本来就没多少肉,现在瘦得处处骨骼凸起,似乎仅剩一层薄薄的皮贴在上面。到处是没完全愈合的针孔,手背上,胳膊上,尤其是脖子底下那块,一片泛黄的还没完全消散。
蓝梦云握着那只手在脸上来回蹭着,之前她喜欢抱着张鹭睡觉是因为对方的身体无论如何都是热乎乎的,像个小火炉,现在无论怎么贴紧,那双手始终比她的要冷许多。
捂不热。
灼烫的眼泪流下来也同化得变冷了。
很想很想用尽平生最大的力气抱住她,但面前已然是一具刚刚拼好的碎瓷娃娃,稍一不小心就会重新破裂。
“小鸟……”
隔墙有耳,外面有看守的警察,她下意识地与张鹭一样说话只用最微弱的气声。
“嗯。”
覆在脸上的手温柔地拭去眼泪。回应的句号是一轮满月,眼眶里有一片海浪被它牵引着涨潮。
“让我来照顾你,好不好?”
张鹭手上的动作骤然停住。
“乐乐怎么样?”她没有回答对方的问题,“是不是到了该拆钢钉的日子了?”
“上周我带她拆了,医生说恢复得很好,你不用担心,她现在没事了。”
蓝梦云有意避开了许多负面的叙述。
她没有说乐乐的应激反应变得更加严重了,明明什么都想不起来,却经常半夜被噩梦吓醒大哭,也不愿意跟其他孩子玩,大部分时候都独自躲在房间里待着。
戴谷春说小孩容易被吓丢了魂,要去找个懂行的神婆看看。
蓝梦云实在不愿意相信那种符纸烧成灰兑的水能有什么效果,趁着去医院取骨钉做手术的节点,带她去看了儿童心理医生。
她没有明确跟乐乐说,怕增添心理压力,只说是要介绍一个新朋友,认识“有趣的阿姨”。
“创伤性遗忘在受到惊吓的小孩子身上是很常见的,因为潜意识里还有这段记忆,所以会做噩梦,”心理医生把蓝梦云单独叫到旁边,列举了许多安抚措施,“我建议不要逼迫她想起来,多做一些疏导,慢慢忘记,如果孩子不愿意接触,可以让她远离造成恐慌的环境和人。”
“我能去看姐姐吗?”陆语乐紧张地来回撕扯她贴在护具上的小贴画,“姐姐现在还好吗?”
“等以后吧,姐姐住院呢,”蓝梦云搪塞过去,示意戴谷春把乐乐带走,“等你胳膊完全好了我再带你去见她。”
她今天是独自来的。
“你现在起床很不方便吧,要人扶着吗?医生有没有说你现在能不能下地走路?”蓝梦云趴在床边,“小鸟,我可以照顾你的。”
张鹭眨眨眼,松开了手。
“不要。”她说。
“为什么?”
“我有阿姨照顾,我不想麻烦别人。”
乔卿说她犟,没错,她就是宁愿多花这份钱的犟种。
床边那本只看了开头的《半生缘》被她的手碰到,哗啦一声掉在地上。
“我不是别人,”蓝梦云弯腰捡起书,翻到原先停留那页,折好,语气却是极其不快地下沉调子,“张鹭,连你也觉得我是‘别人’吗?你是不是真的在恨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