控制瘟疫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韩清辞成立了临时医署。每日与医师商讨药方,记录患者变化,尝试不同药剂。
“王大夫,昨日用的那组,高热退了几人?咳血可缓?”
韩清辞指着记录册一页问。他眼下乌青的发黑,嘴唇也干裂的脱皮。看上去,倒像是他生了一场大病。
“回大人,十人中三人高热稍退,但咳血未见明显好转,倒有两人添了呕吐。”
“那换成基础方的那组呢?”
“此组五人,两人症状似有缓和,但进程缓慢,另有一人......今晨没了。”
“将呕吐者症状单列,与有效病例对比,看有无共通。再加派焚烧苍术、艾叶,分区管理严禁人员流动。”
决策虽未能次次奏效,好歹这般管控下来,没再大批染病,也未闹出恐慌。
这段时间,寻茶被分去了药棚分发药汤。忙完后,她还会熬一碗汤,待到韩清辞稍有空闲,便端过去。
“先生,这些琐事,让下面的人做便是。”
寻茶将药碗放在他手边:“你劳心劳力,更需固本。旁人熬的,我不放心。”
韩清辞抬眸看了她一眼,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那碗汤药,在韩清辞眼里,带着他想得到的情意。
这日晚间,韩清辞处理完公务回到营帐,见寻茶没像往常一样送完药便走,而是坐在灯下等他。
“先生?”韩清辞有些意外,脱下沾染了外面寒气和药味的外袍。
寻茶抬头看他问:“怀瑾,你告诉我,你主动请缨来这险地,是不是故意的?”
韩清辞放下茶壶,转过身正对着她,他没答,反问道:“先生为何如此问?”
“这里太危险了。你是韩家嫡子,是公主的夫君,前途无量的朝臣,本不必亲身涉险。我思前想后,以你之能,若非有意,总有办法推脱。”
韩清辞走到她对面坐下,看向她不再回避,摊开了道:“一开始,并非全是算计。”
“先生可知,这几年在朝中,我借着与家父、阿琛的里应外合,已将昔日如张侍郎之流的蠹虫清理得七七八八。树大招风,我手段凌厉,锋芒过盛,成为某些人的眼中钉、肉中刺,是迟早的事。”
“但我离京前,已为阿琛铺好了路。他天性仁厚,又有实干之才,如今在朝中根基渐稳,足以支撑韩家门庭。我此行若成,是功绩。若败,所有后果我一人承担,与韩家、与阿琛无关。”
“至于朝中那些看我不顺眼的老臣,”他冷笑一声,“他们或许心眼小些,迂腐些,但大多一心为公,于朝廷无害,我亦无意赶尽杀绝。我原本的打算,是待北疆事了,便向皇上请辞,求一个清闲散职,远离权力中枢。”
寻茶眼中露出诧异。
韩清辞看着她,继续道:“先生是聪明人,当明白,如今的韩家,权势过盛。陛下将安宁公主嫁于我,当初是为了制衡张侍郎,又何尝不是为了牵制我韩家,盯着我韩清辞?如今张氏已倒,我的任务也算完成了。陛下雄才大略,却也多疑。我若急流勇退,求个清闲,表明心迹,他乐得成全,既全了君臣之义,也全了韩家安稳。”
寻茶听得心惊,心中涌起一股酸涩。他竟想了这样远,连退路都为自己和家族安排好了。
“可是,之后的打算,便建立在先生始终对我不理不睬的基础上。”这话说的直接,好似早就做好了说的准备,就等着她问。
“先生可知,那些日子,你对我唯一的关切,也只是出于我的行为是否对韩家有利,是否枉费了你当初的教导。于我而言,即便先生厌我、恨我,甚至找个假未婚妻来气我,我都不会放手。无论如何,我都要将先生留在我身边。”
这话让寻茶心头颤动,他对自己竟如此执着。
“但时间久了,人心总是贪得无厌。”他见寻茶没有打断,壮了胆向前倾身,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我不仅想要先生留在身边,我更想得到先生的回应,哪怕只是一点点的亲近。”
“所以,当北疆平州瘟疫爆发,无人敢往时,我便知道,机会来了。我主动请缨,一是为解北疆平州之困,二则是赌——赌我的先生,放心不下我,会跟来。”
“所幸,”他眼中浮现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笑意,“我赌赢了。先生果然,不出我所料。”
说到此处,他目光款款:“我的心意,辗转反复,算计挣扎,先生明白了吗?”
寻茶呆呆地坐在那里,眼里写满不可置信。她一直以为他的北疆之行是出于情伤下的自毁,或是政治算计,却从未想过,是为了逼她现身。他竟以自身为饵,踏入这九死一生的险地!
她还以为花草本无心,情爱之事,应扰乱不了她。但此刻热意冲上眼眶,视线变得模糊。
“你......”
“学生在。”
“我就值得你,花这么多心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