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的第二个星期一,米莉森坐在二楼靠近威森加摩行政服务处的小听证室里,看着莫芬·冈特被带进来。和别的重大恶性事件比,一个屡次袭击麻瓜、抗拒羁押、问询期间咬伤执法人员的巫师还不至于被送上十楼接受更高层次的审判。
莫芬被执法员按着坐了下来。他盯着审理室一侧的石墙,嘴里低声念着什么。由于距离实在不近,米莉森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她也读不懂莫芬的唇语。不过她从旁边两名巫师的脸色上推测,莫芬嘴里的应该不是什么好话。
“莫芬·冈特,”听证官举起法槌“咚咚”敲了两声,“你被指控对麻瓜施用恶咒,抗拒执法羁押,并在问询中多次拒绝配合。是否对上述事实提出异议?”
莫芬抬起头,脸色灰白,他并没有发表任何抗议,只是望向某处发呆。米莉森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发现他只是在透过审判员的身后盯着石墙。
最终判决落下:莫芬·冈特,因对麻瓜施用攻击性咒语、拒捕及羁押期间多次抗拒,判阿兹卡班监禁九个月,扣押魔杖,期满后由地方执法联络处继续监控。
“押解即刻执行。”
莫芬被上前的执法员拉起时,镣铐重重磕在木栏上,发出一声闷响。
“家里。”他声音嘶哑。
执法员皱眉:“走。”
莫芬却仿佛没听见似的,怔怔道:“父亲的……我的……”
只有米莉森知道他到底在说什么。一种负罪感在她心中悄然升起。距离冈特家那次复核过去还没多久,她本可以把那个东西交上去,可最终还是鬼使神差地将它藏了下来。可只有她知道他在说什么,别人只会当他在胡言乱语。莫芬被带离听证室,咒骂声一路回荡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不过还有三个人留在原位,没有立刻离开。米莉森起身时,看见其中一名中年女巫对身旁的人低声说道:“麦金农,一会儿去核实一下小汉格顿的麻瓜们是否需要追加记忆修正。”
被叫作麦金农的深褐色卷发男巫看起来比米莉森大上几岁,但在这三个人中却是最年轻的那个。他低头在便笺本上补了几行字,随后将本子塞进外袍内侧。
米莉森收回目光,离开了听证室。
等她找到朱利安时,他正伏在桌前对着三份合作司证词,一手挠头,另一只手握着羽毛笔迟迟没有落下。
朱利安听到开门声时下意识抬起头,见来人是米莉森便问道:“回来了?冈特要在阿兹卡班蹲多久?”
米莉森走到一旁给自己倒了杯水:“九个月。”
朱利安吹了声没有声音的口哨:“他还在说他丢东西了吗?”
“这倒没有。”
“那太遗憾了,”朱利安推给米莉森另一份文件,“不过正好,来看看更离谱的。”
“这是什么?”米莉森拉了把椅子坐下,接过文件翻了几页,“合作司的?”
“一个不在场证明,”朱利安说,“他认为午餐可以证明自己没时间碰那份羊皮纸。”
“他吃了多久?”
“两小时,”朱利安撇撇嘴,“还有三个人替他作证。”
米莉森皱了皱眉:“流程倒是很齐全。”
还没等朱利安说话,半开的门被人轻轻敲了两下:“我似乎听见有人在夸赞我司的工作效率。”
克蕾西达·弗林特站在那里,金发盘在脑后,几缕卷发垂在脸侧。米莉森注意到她今天妆比平时浓,眼下的疲惫却还是没完全遮住。
她看见朱利安,礼貌地点了点头,又把目光转向米莉森:“茶水间?”
朱利安立刻抬头:“我能去吗?”
“不,这是女生之间的悄悄话。”米莉森和克蕾西达异口同声地说。
朱利安懊恼地垂下头:“我开始觉得,生为男人实在不是什么幸运的事。”
“那太遗憾了,”米莉森把几分钟前朱利安给她的话还了回去,“这已经超出了魔法能够解决的范围。”
克雷西达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回见,巴恩斯。”
两人随即离开,回到了那个向来僻静、鲜少有人打扰的老地方。克蕾西达一进门就靠在了柜边,茶壶很有眼力见地冲过来往茶杯里倒满了伯爵茶。
米莉森把其中一杯茶递给克雷西达:“你这几天看起来没有休息好。”
“谢谢,亲爱的,因为我这几天确实没怎么睡,”克蕾西达接过茶杯,低头吹了吹上面的热气,“司长还在圣芒戈躺着,仅仅躺着而已,因为他一旦和地面垂直,情况就变得更差了。所以他现在只能在床上签字和骂人,不能回来主持会议——没人知道他什么时候能说出什么话。合作司目前还能运转,是因为每个人都假装自己一直知道该做什么。”
“人不是已经被抓到了吗?”
克蕾西达叹了口气:“他说只是按别人要求,把一包‘防潮粉’撒在页角。至于那个人是谁,听说用了吐真剂都没问出来。”
“那多半是他的记忆被人为篡改了,所以吐真剂只能让他说出来他相信的‘事实’,”米莉森啜了一口茶,“所以主谋现在还是没抓到?或者说,‘仍在进一步核实联络来源’中?”
克蕾西达把茶杯搁下,转过头认真地看她:“不要告诉我你毕业才几个月就已经开始给傲罗办公室起草公告了。”
“法律司专属口径,听多了,很难学不会。所以,如果他真是无意中帮了忙……接下来会怎么样?”
克蕾西达挑了挑眉:“我正在等着从你这里听点什么呢。”
米莉森愣了一下,抬手指向自己:“我?”
这时几个合作司员工一齐走进来,两人同时止住话头。克蕾西达端起茶杯,若无其事地欣赏起墙上那幅被蒸汽熏得发黄的静物画;米莉森则低头看着自己的茶,仿佛里面飘着一份急需审阅的机密文件。进来的人同她们打了个招呼,又抱怨了两句茶罐最近总是空得太快,然后陆续离开。
等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后,克蕾西达才放下茶杯,往前凑了凑。
“人选有很多,甚至有人说可能会是塔夫特女士。”
米莉森拿起茶杯,没有立刻接话,只等克蕾西达继续往下说。
克蕾西达看了她片刻,忽然笑了:“你家没人说过这事吗?”
“事实上,我最近没怎么回家。”米莉森眨了眨眼。
“那就需要我给你补补课了,”克蕾西达一本正经地指了指天花板,“你知道关于这件事,外面流传着几个版本吗?”
米莉森缓缓竖起三根手指:“如果你说的是司长躺进圣芒戈这件事,埃尔夫已经给我补过课了。一,有人想让司长在某位欧洲访客来之前闭嘴;二,有人想把他留在圣芒戈,让你们的几个副司长自乱阵脚;第三,这是一个巧合,因为本来想害的人不是他,或者说,不止是他。”
在克蕾西达示意“请继续”的眼神下,米莉森平静地说:“没了,因为我只是一个才来不久的新人。”
“差不多就这些。”
米莉森低头看着杯中的茶水。茶水表面映着茶水间那盏发黄的灯,像一枚被揉皱的铜纳特:“不过我刚才大概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关于为什么合作司最近会突然变成众矢之的。”
克蕾西达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洗耳恭听。”
“不管是什么版本,都会有一个结果——谁会接手,谁会失势,谁会借机上位。好像所有人都默认,坐上那个位置的人会拥有比以前更多的东西,”米莉森还是不太习惯在这样一个相当容易被窃听的地方说话,所以声音压得更低了,“所以我猜,合作司司长的职责应该会变,因为你们现在也算半个安全部门了。”
克蕾西达没有立刻说话。她端着茶杯,杯沿刚好挡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若有所思的眼睛。茶水间外有人推着一车文件经过,轮子碾过地砖缝,发出一串细碎又烦人的响声。
“如果刚才那几个人听见这句话,”她慢慢说,“一半人假装没听见,另外一半人会立刻扑过去把门关上。”
“其实我刚才在她们走了之后加了屏蔽咒,所以放心。”
“那就好,”克蕾西达明显松了口气,“所以你怎么看?”
米莉森没有马上回答,她思考了几秒,然后说:“我觉得挺好。”
克蕾西达沉默了两秒。
“哦,那当然很不好,”米莉森飞快地修正了自己的答案,然后继续说,“不过如果单纯讨论合作司职能变化的话,我还是觉得挺好。”
克蕾西达伸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请巴格诺小姐就合作司职能变化发表总结。”
“这对合作司的副司长是一个坏消息,因为没人不想升职,对合作司的一部分人来讲是可以重新站队的好时机,对另一部分习惯把‘正在联络中’当作答案的人来讲不是。不过,对绝大多数人来说这是一个好消息,因为合作司不能只靠会议和谈判运转。”
克蕾西达先是慢慢吸了一口气,随即露出一个米莉森称之为“克蕾西达式”的微笑:“谢谢你,米莉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