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次会议之后,彭罗斯再也没有主动提过“禁书区分级与学生石化事件有关”的说法。
“他不会一直抓着这件事不放,”海丝特后来听说了当天发生的事情,评价道,“因为那意味着,他要么得承认自己判断错了,要么就得证明自己原本是对的,可他现在两样都做不到。”
最终,调查报告中只留下了一句“经检测,临时封存书柜及相关藏书均未发现与受害者石化事件相关的残留魔法活动”。
人们总说,时间会冲淡一切。
这句话对绝大多数事情都很管用。但米莉森认为,这句话未必适用于里德尔的禁书区借阅记录。
得益于禁书区分级制度的升级,新制度要求记录学生姓名、具体书目、研究目的、批准教授、限制条件以及有效日期。这一学年里,里德尔借阅的书籍中,有些是米莉森学生时代读过的;另外一些,也能通过教授的批条和分类,大致判断出涉及的内容。
米莉森并没有过多关注里德尔填写的具体理由,因为申请理由必须充分且站得住脚,否则老师很容易察觉异常,也因为她无法证明那些理由是真是假。理由最多只能说明,里德尔希望教授认为自己在研究什么。
她首先要弄清楚的是,里德尔究竟有没有借阅过变形术相关书籍。倘若有,又是向谁申请的。
学生:汤姆·M·里德尔,斯莱特林学院,五年级
获准查阅书目:《人体变形的界限》第三至第五章及《永久变形与逆转失败案例》
查阅目的:比较魔药、诅咒与人体变形术所造成身体变化的持续性及可逆性
限制条件:仅限在阅览室内查阅;不得将书籍带出
有效期至:1942年11月21日
——H. E. F. 斯拉格霍恩教授
这是她找到的唯一一份明确以人体变形为主题的记录。它不能证明里德尔对变形术没有兴趣,但至少说明,在能够被记录的申请中,他没有继续深入这个方向。
或许在里德尔看来,变形术无法解决真正的问题;又或许,他只是不愿为了获取更高阶的资料,冒险向邓布利多提出申请。
换个角度想,她站在里德尔那个位置的话,也不会轻易冒险。米莉森还记得,七年级时,某些高阶变形术书籍必须经过变形术教授的批准才能查阅。以邓布利多的敏锐程度,他很可能会察觉到其中的异常。
第二步,她要弄清楚里德尔究竟在研究什么,至少得弄清楚他最主要的方向。
不知道过了多久,米莉森重新整理了一遍手中的记录,思路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她原本只是想确认里德尔是否接触过与石化有关的知识,可查到最后,她发现自己关注的已经不再是石化本身。
从现有记录来看,里德尔似乎正在试图弄清楚,死亡之后,“人”究竟还能留下些什么。以及,一个人的灵魂、人格,或者更抽象的意志,是否能够脱离□□继续存在。
伍氏孤儿院在伦敦,而伦敦长期处于战争阴影之下,里德尔从小经历的事情,很可能远超过大多数同龄孩子,这或许能够解释他为何会对死亡如此执着。
这种试图理解甚至挑战死亡的渴望,在巫师世界并不罕见。大多数孩子从小听着《诗翁彼豆故事集》长大,其中《三兄弟的传说》便是在讨论死亡,以及巫师是否能够摆脱死亡。而尼可·勒梅的魔法石,则是历史上最著名的相关尝试之一。
米莉森高年级学习炼金术时,也曾和西奥多、艾迪一起讨论过传说中尼可·勒梅持有的那枚魔法石,想到这里,她提笔给西奥多写了一封信。
西奥多现在人在法国,他的老师是勒梅不知道第几代的徒孙,米莉森突然很好奇,书上写过尼可·勒梅需要依靠魔法石才能制作长生不老药,那么,这里的“长生不老”,究竟意味着什么?
是容貌与身体状态停留在某个特定阶段,还是生命本身得以延续,但身体仍然会衰老?
除了对死亡的探索,米莉森还发现里德尔曾研究过石化以及一些危险的魔法生物。仅凭这些线索,还无法证明他的研究方向与两名被石化的学生之间存在联系。
但很快,一场意外的谈话让她有了新的想法。
魔法部的地下餐厅里,米莉森、埃琳娜和克蕾茜达坐在了一起。
“文森特告诉我,上周日他晚上巡逻的时候碰到了你。”埃琳娜慢慢切开盘中的一块约克郡布丁。
“对,”米莉森抬起头,“怎么突然问这个?”
“他说那天旁边有人,不方便直接问你。所以想托我问问,你们部门究竟是怎么想的。”
米莉森立刻明白了她指的是什么。
“目前没有证据表明禁书区存在被重新激活的魔法,”她说道,“不过,也不完全排除这种可能。”
“我只是想问……”克蕾茜达往米莉森身旁凑了凑,眼睛里闪着好奇的光,“你自己相信这个解释吗?”
“没什么信不信的,我感觉,世界上没人真正了解过霍格沃茨的一切。”
“那‘密室’和‘继承人’呢?”
随着这些天调查的深入,米莉森心里已经不再像过去那样毫不犹豫地否认这个说法。只是在这种公开场合,她不能说出任何与自己部门调查结果相悖的话。
“那不过是传说而已,什么时候你也开始相信这些了?”
“可现在很多学生都在传,”埃琳娜的神情变得有些忧虑,“其实,文森特那天真正想问你的,就是这个。你知道前不久校董会给学校寄了一封信吗?”
米莉森愣住了,克蕾茜达见她的表情,试探地问:“你不知道?”
“校董会和学校之间的事务不归我们部门负责,我也没有什么亲戚是校董。”
“我以为至少有人会和你父母提起。”
“说到这里,”米莉森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别和别人说我在搞学校的这堆事。”
两个朋友都露出了然的神色,克蕾茜达补充道:“校董会主要问了学校几个问题——他们似乎也听到了学生间的传言,为什么学生会形成那种说法?霍格沃茨是否隐瞒了连续袭击?麻瓜出身学生是否正在被针对?”
“学校怎么回答?”
“迪佩特说学生们根据受害者状态相似,强行将两件事联系起来,两名学生遭遇的是性质尚未确认的独立事故。目前没有任何证据能够证明,所谓的‘密室’、‘继承人’,或者针对麻瓜出身学生的行动存在。”
“你们信吗?”米莉森把刚才克蕾茜达扔给她的问题抛了回去。
克蕾茜达微笑:“你信这个还是信我是梅林?”
“我反正两个都不信。”埃琳娜小声说。
“我们已经见过很多不能给外面看的东西了,”克蕾茜达被拆了台,但并不恼,喝了一口南瓜汁后继续说道,“所以学校越是这么说,学生越不会信。”
当官方解释和现场情况对不上时,学生们会自己寻找一个能够解释所有现象的故事,而“斯莱特林继承人打开密室”恰好就是霍格沃茨流传已久的传说。
克蕾茜达转述的那段否认本身没有什么问题。因为校董问了什么,学校就需要回答什么。
但为什么偏偏是这两起石化事件,会这么快被串联成同一个故事?
当官方解释无法完全解释眼前的巧合时,学生们自然会寻找一个能够将所有异常联系起来的答案。
两名麻瓜出身的学生接连遭遇同样的石化,这本身就足以让“密室”和“继承人”的传说重新浮出水面。这个传说虽然未必是真相,却比“两个彼此无关的意外”更符合学生眼中看到的一切。
米莉森甚至觉得,学校越是强调两起事件彼此独立,学生反而越容易怀疑其中存在隐瞒。毕竟在他们看来,教授们理应比自己更清楚学校究竟发生了什么。如果连教授们都无法解释这些巧合,那么那个传说反而会成为更容易接受的答案。
“想什么呢?饭都不吃了。”克蕾茜达的声音把米莉森拉回神来。
“哦,那个,我在想,”米莉森切开一块烤土豆,“你见过一些你觉得像‘斯莱特林’继承人的人吗?”
她突然发现,自己正在用霍格沃茨学生们看待事件的方式,重新审视着调查。
“没有。”克蕾茜达飞快地说,“没见过什么蛇佬腔,也没听说过谁会蛇佬腔。至少在这件事发生以前,我一直以为,四巨头的后人没什么需要藏着掖着的。”
几天后,又到了周末,米莉森回到了父母家。
阿尔伯特遗憾地告诉她,目前还没有任何成熟的曼德拉草通过公开或私人渠道获得,因为最近魔药材料比较紧俏。米莉森并没有特别失落,她更担心的是还躺在校医院里的那两名学生。
她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继续复盘那个可能存在的“斯莱特林继承人”。
她已经不知道自己第几次回想这件事了。每当她觉得某个方向已经解释不通,总会发现另一个可能性。
目前可以确定的是,无论所谓的血统是真是假,学校里很可能有人正在借用“斯莱特林继承人”这个身份行事。
这个人希望别人相信学校里存在一位继承人,却又不希望自己被找到。因为他没有公开署名,没有提出要求,也没有留下任何足以让成年人确认密室存在的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