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奥多的回信比预想中晚了三四天,却也比预想中长得多。从信纸的厚度来看,他显然没有打算敷衍了事。
在他看来,既然你问的是一个技术问题,那他就会把这个问题回答得尽可能严谨;至于你为什么突然开始研究“死亡”,那是你的事,他不会多问。
信的开头甚至没有任何寒暄,西奥多便直截了当地指出:
“你其实是在问几个混在一起的问题,我们最好先把它们掰扯清楚。”
一、生命的延续。
意识、人格,以及通常被称作“灵魂”的某种东西,始终依附于同一具身体,只不过,那些在正常情况下最终会导致死亡的生理过程,被延缓、逆转,或者直接停滞了。
就现有资料来看,勒梅先生应该属于这一类。
我没有见过魔法石,但从目前能够查到的资料来看,它能够制造一种被称为“生命药剂”的东西。至于生命药剂究竟是通过什么方式让人获得不死,目前没有足够的资料可以判断。
生命药剂可能减缓了衰老,也可能持续修复身体在衰老过程中产生的损伤。至于它是不是通过某种我们还不了解的方式,直接阻断了导致死亡的关键环节,我没有证据。
当然,以上都只是猜测。关于“尼可·勒梅是否还会继续衰老”,我目前没办法给你一个明确的答案。
至于吸血鬼,我听说理论上也存在将人类转化为吸血鬼的方法。我见过的吸血鬼寥寥无几,更没有机会与他们讨论这种转化究竟意味着什么,因此也无从判断,这究竟算是生命的延续,还是另一种形式的生命。
二、身体死亡之后可以留下什么。
身体死亡之后,个体仍可能以某种形式继续存在。
我见过一些研究死亡的人,但根据保密条例,我不能透露他们的身份。不过我可以告诉你,幽灵并不是一个人的完整灵魂,尽管它显然保留了那个人生前的记忆、性格,以及某种连续的自我意识。
这多少让我想到柏拉图关于灵魂的看法。柏拉图是一个古希腊的麻瓜哲学家,他认为灵魂本身是不朽的,而身体不过是它暂时寄居的居所。
我个人并不完全认同这个说法。至少到目前为止,我没有见过足以证明,一个人的“灵魂”脱离身体之后,仍然是原来那个“我”的学术文献。
一个人真正活了六百年,与一个人在六十岁时死去、之后又以幽灵的形式存在五百四十年,不能仅仅因为两者在六百年后的今天都还能与我们交谈,就认定它们在魔法层面上是等价的。
三、自我意识能否脱离身体保存。
这一类最为抽象。可靠的材料本来就十分有限,古代文献中的术语又不太统一,因此稍不留意,就很容易把彼此不同的概念混为一谈。
先说一句,下面几种情况并不是完全互斥的。有些现象可能同时符合其中的两类,甚至很难说到底应该归到哪一类。
有一些记载提到,人的记忆、意志、意识,乃至某种被称为“灵魂”的部分,可以通过魔法与身体之外的媒介建立某种联系。幽灵、画像,以及某些能够保留原主记忆或行为特征的魔法物品,都可能属于这一范畴。
问题在于,很多作者在无法解释某种现象时,就会随手用上“灵魂”这个词,可他们根本没有分清自己保存下来的究竟是记忆、人格,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你能说一幅画像、一个幽灵,和一件真正承载着某种独立意识的魔法物品,本质上是完全相同的东西吗?至少我不敢这么说。
历史上应该有人尝试过,让某种属于“自己”的东西脱离□□继续存在。至于这种尝试能不能真正实现一个完整、连续的“灵魂”,我不知道。
四、借助外物改变人与死亡的关系。
这一类和前三种不太一样。最容易想到的,大概就是《三兄弟的传说》。
魔法石代表的是让一个活着的人继续活下去;复活石则是在死亡已经发生之后,尝试让已经逝去的人重新回到世间。
至于另外两种“圣器”,老魔杖代表着世间最强大的力量,本身似乎与死亡没有直接关系;隐形衣对应的则是如何躲避死亡——至少故事里是这么表达的。
有一点我觉得很有意思:三件所谓的“圣器”,其实对应了三个完全不同的课题:如何延续生命,如何面对已经发生的死亡,以及如何逃避死亡或凌驾于死亡之上。
《三兄弟的传说》有可能保留了某些历史事实,只是经过了后人的加工和变形。至于这些东西是否真的存在,以及它们是否就是后来所称的三件“死亡圣器”,目前都没有充分的证据。
近现代巫师做不到这些,不代表古代巫师同样做不到。一些古老的工艺早已失传,所以说,一切皆有可能。
西奥多大概不会知道,这封信对米莉森究竟有多大帮助。她把信重新叠好,没有立刻收起来,只是放到桌角,出神地看向窗外。
经过这么一拆解,她意识到自己此前其实把两个问题合二为一了。里德尔可能同时在研究两件事:怎样让自己不死,以及如果□□还是会死,怎样让某种“自己”继续存在。而且,后者未必是前者失败后的备选方案。
如果两件事从一开始就是并行的,那么真正值得追查的问题反而变成了,里德尔到底想保存什么?
生命?意识?人格?还是某种他自己认为等同于“灵魂”的东西?
这个问题,可能还需要更细致的调查。
此外,这封信还给米莉森另一个启发。
她过去一直把那枚冈特戒指看作三个线索的交汇点:冈特家族、或者说斯莱特林的传家宝之一;格林德沃在德姆斯特朗退学那天刻下的那个神秘符号;以及维多利亚笔记中的“G.G.”。
在她原本的理解里,这几件事既然都指向同一枚戒指,那么它们背后应该存在某种连续的因果关系——戒指属于冈特家族,符号因此与它有关,而“G.G.”或许又是这段历史中的某个关键人物,目前她最倾向于认为那个人就是格林德沃。
可西奥多的分析让她意识到,自己之前其实也犯了同一种错误。有些事情看着很相似,甚至最终汇聚到同一个结果上,其实根本不是一回事。
一个人现在是什么样,不代表他一开始就是这样。一个东西后来到了谁手里,也不代表它最初就是被这个人创造的。一件物品后来成了一个家族的传家宝,也不代表它一开始就属于这个家族。更何况,它最初是做什么用的,和后来被当成传家宝,是两回事。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米莉森忽然觉得,自己对冈特戒指的想法可能从一开始就错了。
她默认戒指一直属于冈特家,却从来没有想过,冈特家或许只是戒指漫长历史中的一段。在冈特家得到它之前,这枚戒指究竟有着怎样的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