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查小组在复活节假期里三天两头出现在城堡，次数多起来后，连皮皮鬼都懒得大惊小怪了。

名义上，这帮人是来“检查城堡的建筑安全”的，这是米莉森向上司们提出来的说法。她想着，无论如何都可能有学生撞见他们，与其遮遮掩掩，不如给这件事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城堡最近确实出现了几处大型管道开裂渗水的情况，一些区域的墙砖开始松动，甚至有一间女盥洗室的水龙头时好时坏。其中几处恰好与之前发生事故的地点重合，顺势把这些区域封锁起来，也算合情合理。

他们来的时候，也确实会带上魔法部维修保养处的人。只是保养处的人修他们的，调查小组的人查自己的。

米莉森和维修保养处的人自然每次都会在场，其他成员却时常更换。有人负责检查城堡里是否存在魔法生物的踪迹，也有人负责检测那些可能在特定条件下被触发的法阵。

两边各自忙碌，倒也没有引起什么怀疑。至少到目前为止，所有检查结果都很正常。

米莉森不确定是不是只有自己觉得里德尔的嫌疑格外大，但她很难把这份怀疑告诉任何人。一旦告诉任何一个人，紧接着就会有一连串的“为什么”。

为什么偏偏是汤姆·里德尔？她又该怎么解释，自己为什么会注意到他？

一个谎言需要另一个谎言去弥补。这些问题，米莉森一时间还是没想通一个符合逻辑的故事。她之所以会知道这些，不过是因为最初对冈特和那枚戒指产生了好奇。

给里德尔灌吐真剂这种事情，她顶多只敢在脑子里想一想。每次想到这里，她都会在心里狠狠唾弃自己。

明里暗里，正有许多双眼睛盯着事态的发展。大家各有各的算盘要打，魔法部更不是铁板一块。

米莉森倒也不是真的走投无路了，但这件事不是她多花一些功夫就可以查清楚的。眼下，除了调查外，她能做的只有两件事：继续观察，以及继续等待。

在这段时间里，她和里德尔也打过两次照面，其中一次是在一段刚刚被封锁的走廊里。里德尔从另一头走过来，她正和维修保养处的人说话，余光瞥见他时，只是稍稍侧过身，朝他点了点头。

如果她真的想避开他，有很多办法。她可以低下头，装作没有看见；也可以转过身去和身边的人说话。不过她什么都没有做，平淡得就像在学校里碰见一个普通的熟人。

她毕业有两三年了，当年认识她的那些学生，如今有些也已经成了高年级，莱尔·卢平便是其中之一。他找了个空隙，和米莉森简短地聊了一阵，说自己在发现第一个被石化的学生时，注意到墙角原本结满的蛛网断了一大片，而且附近没有新的蛛网。

至于里德尔，他应该已经知道，她来学校的时候通常是在宵禁之后。

霍格沃茨对她很放心。米莉森每次来，做事情都有分寸，从来没有给学校添过什么麻烦，毕业不久，又和不少教授保持着不错的关系。

米莉森很清楚这种信任意味着什么，尤其是在她越来越怀疑里德尔之后。

宵禁之后，她依然可以出现在城堡里，靠近那些已经被封锁、正在接受检查的区域，也可以在没有任何人觉得奇怪的情况下，独自走在漆黑的走廊里。

米莉森并不觉得，这一切能瞒过里德尔。所以她并不着急，甚至隐隐觉得，真正需要着急的人，从来都不是自己。

直到某天的晚上，格拉迪斯陪她走在漆黑的走廊里。

“等等，”两人正说着话，格拉迪斯忽然停了下来，半边身子没入石墙，她在那里等了几秒才缩回了身子，对米莉森轻声道，“有个级长往这边来了。”

米莉森小声问了句是谁，同时熄灭了荧光闪烁，放下魔杖。

“斯莱特林的里德尔，我先走了。”格拉迪斯迅速地丢下这句话，径直穿过墙壁，消失在她的眼前。

脚步声由远及近，米莉森没有躲进黑暗里，迎着那声音向前走了两步，然后看到一个身着黑色巫师袍的人影举着魔杖从拐角处走了出来。

来人看到她在那里便停住了脚步，立在原地，魔杖微微抬起。她则抬起手臂挡在眼睛前，像是刚刚才适应魔杖突然亮起的光，而后慢慢放下手。

这条走廊半个月前才出过事，如今已经不允许除级长外的学生经过。可里德尔显然没有在意这些。他的视线很快锁定在她身上，仿佛在确认着什么，随后才收起几分戒备，走上前来。

“巴格诺小姐？”

“晚上好啊，汤姆。”

“这么晚了，你怎么没有点灯？”

“吓到你了吧，真不好意思，”见他摇了摇头，米莉森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我刚才在想，格雷厄姆·盖伊在被石化之前的最后一秒发生了什么，他的表情看起来挺值得琢磨的。”

格雷厄姆·盖伊是第三名被石化者，五年级的格兰芬多学生。米莉森对他没有多少印象，只记得自己刚当上级长的时候，巡夜抓到的第一个违纪学生就是他。

里德尔听完，偏过头思索了几秒后，才回答道：“可能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他来不及呼救，也可能根本没看清什么。不过，巴格诺小姐，你觉得他会看见什么？”

听前半段时，米莉森本想不咸不淡地对付两句，没想到他很快便有了下一句，她便斟酌了一下语言：“要是我能知道，就不用站在这里苦想了……今晚你巡逻？”

“是的。复活节留校的级长不多，所以最近轮到我的次数比较多。”

米莉森当然知道复活节有多少人留校，也知道级长的巡逻安排——这些文件，她早就看过两三遍了。

“辛苦你了，最近偏偏又出了这些事，”她关切地点了点头，仿佛自己才听说这件事一样，随口提醒道，“说起来，还有不到一个半月就要O.W.Ls了，你准备的怎么样了？”

“级长分内的事罢了，”里德尔垂下眼，唇边带着一丝谦和的笑意，“我的复习开始得早一些，所以眼下还不至于耽误什么。”

“选修课你都选了哪些？”

“除了占卜。你当年呢？”

“说来很巧，”米莉森笑了一下，指尖无意识地沿着墙面蹭过，“我当年也没选它。三年级快结束的时候，我才终于确定自己在这方面没什么天分。比方说看茶叶，只要盯得够久，我觉得什么都能看出来。”

“我也不喜欢那种感觉。”

“什么感觉？”

“那种某人告诉你，某件事情一定会发生，”里德尔轻声说，“却又说不出一个明确的为什么。”

“那么我猜，你更喜欢算术占卜？”

“这门课至少需要真正动脑筋去研究，”他稍稍偏过头，目光落到她脸上，“还能锻炼一些逻辑推理能力。”

“这话我五年级的时候也和别人这么说过。”

“然后呢？”

“然后我发现，最好不要因为自己喜欢一门课，就以为其他的 O.W.L. 不值得费心，”米莉森自己其实没比他大多少，此刻却不自觉地摆出几分过来人的姿态，对年轻的学弟告诫道，“已经确定了以后想做什么的话，有策略地少花一点时间在某一门课上，也不能算错。”

“我会记住的，谢谢你提醒我，”里德尔的语气比方才郑重了几分，“我想，巴格诺小姐当年的 O.W.L.s，应该考得不错？”

“还可以吧。”

黑发少年并没有马上接话，只是安静地看了她两秒。米莉森忽然意识到，他似乎很擅长让人觉得自己的话有在被认真倾听。

她想着自己刚才是不是把话说得有点太敷衍了，下意识把目光从眼前人的脸上移到他整齐的领口上。

“我觉得，”她听见对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笑意，“巴格诺小姐的成绩应该不只是‘还可以’。”

“哦？”

里德尔在她的注视下，神色依然从容：“拉文克劳里很多人似乎都很喜欢用‘还可以’这个词来代替‘考的很好’。前不久我还在阿尔法德那里见过你的几本 O.W.L. 笔记。”

“看来你们斯莱特林很团结，阿尔法德也很慷慨，”米莉森笑眯眯地调侃道，“我还以为几年过去，我的东西早就过时了。”

“我们都觉得，有些东西貌似没有为了更新而更新的必要。”

“我相信考试委员会那帮人应该也是这么想的。考试归考试，学校里能学到的东西还多着呢。”

“霍格沃茨还有很多值得学习的东西。”

“可人总有毕业的时候，”米莉森抬起手，将垂到脸侧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毕业后的社会，和学校里还是不大一样的。”

话一出口，她便有些后悔。

她知道里德尔从小生长在麻瓜社会里并不怎么光明的那一面；也不相信他在斯莱特林最初的两年，会过得多么顺遂。自己刚才那句话听起来，未免有些高高在上。

“我记得你之前也说过类似的话，”他看上去并没有在意，继续说道，“想看看普通巫师的生活，还有事情在基层究竟是怎么运转的。”

“这么好的记忆力，我相信你肯定不愁过两年的N.E.W.Ts。”

“因为很少听见有人这样说，”里德尔笑了笑，但并没有接着米莉森的话说下去，继续道，“现在呢？”

“现在我觉得也很值得，战争使人快速成长，虽然有时候会牺牲点睡眠。那你呢？还有两年多毕业，想过以后做什么没有？”

“我还在思考，打算开学后就业指导的时候再多了解一下。”

“有人说过你适合来魔法部吗？”

“有。魔法部是个很有意思的地方，我也正在考虑，但是……”里德尔的话停了下来，看向米莉森身后漆黑的走廊尽头，“我不大确定，成绩在招聘过程中是不是最重要的那个部分。”

“我倒不觉得你缺愿意替你作介绍的人。”米莉森意有所指地说。

里德尔并没有否认，相反，他回答得很坦然，说斯拉格霍恩教授已经向他介绍过一些早年的毕业生，现在已经做到了不错的位置。也有一些关系很好的同学，家里也认识部里的人。

“他们中的大多数已经在魔法部工作了很多年，离最初做那些工作的时候也很久了。我还不太清楚，一个刚进去的人真正会遇到什么，第一步究竟该怎么走。”

“但作为一个五年级学生，能考虑到这些，已经相当全面了。”

里德尔抿着嘴笑了笑，米莉森知道这样的夸奖对于一个优秀的级长来说并不陌生：“至于最开始该做什么，我想，没有多少人能像你一样，把那里的事情说得这么清楚。之前我问你的那些问题，你总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米莉森抬腕看了眼时间，像是突然意识到时候已经不早了。她告诉里德尔，如果不耽误他巡逻，两人倒还可以再聊一会儿；要是他今晚还有别的事情，之后写信给她也可以。

里德尔看了一眼走廊尽头，只说这里是他今晚最后一处巡逻的地方，并不耽误，也很感谢她愿意和他分享这么多。

既然他都这么说了，她便顺势提议，不如找个僻静些的地方再继续。总不能一直这么站着，至少找个地方坐下来也好。她离开学校以后回来得少了，城堡里有些地方早已变得陌生，如今连该往哪里走，她都得想一想，所以去哪里由里德尔决定。

宵禁时间，又是假期，城堡里本就空空荡荡的。米莉森跟在里德尔身后一路走着。他没有停下来辨认方向，也没有在下一处拐角前迟疑，最后在一扇木门前停了下来。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里面是一间空教室，桌椅已经被推到了墙边，壁炉里的火早就熄灭了。窗外一片漆黑，远处的月光透过玻璃落进来，照亮了半边地板。

米莉森走进去，在靠近窗边的位置坐下。里德尔没有靠近她，而是在另一张桌子旁停下来，把手里的魔杖放在桌面上。

随后，他便顺着方才的话题，自然而然地说起自己对法律执行司、国际魔法合作司和神秘事务司都很感兴趣，问米莉森，毕业生一般都会从哪里开始做起。

“这三个司里，神秘事务司是最少直接招收毕业生的，”米莉森想了想，“从我毕业那年到现在，没听说过有谁是直接进去的。至于剩下的两个，我们司比合作司招的人多一些，毕竟部门人数本来就是最多的。”

里德尔认识的那些人，大多已经在部里待了很多年，能告诉他的通常是“哪个部门值得去”，或者“哪些人值得关注结交”，却未必有人能告诉他，一个刚进去的新人究竟会遇到什么。

米莉森于是挑着说了些新人真正会遇到的事情，也刻意避开了具体的人名。

“关于合作司具体的细节，你可以去多问问克蕾茜达·弗林特，如果你们现在还有联系的话。”

“恐怕谈不上还有联系。”里德尔略带遗憾地笑了一下，“她毕业的时候，我才三年级，前不久刚在教授的聚会上见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