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倒省得重新认识了。她还认得你，还是斯拉格霍恩教授重新替你们介绍的？”

“弗林特小姐的记性一向很好。”

这个回答很讨巧，让她有种难以形容的微妙感觉。可能在过去的某些时候，某些人在面对她时，也曾有过和她现在相似的感觉。

“这倒确实，”米莉森顺着打趣道，“她没顺便问你毕业以后打算去哪儿？”

“那天人不少，我们没有单独聊太久，就简单说了几句。”

“克蕾茜达认识很多人。对合作司有兴趣的话，不妨下回让她多讲一些，或者介绍一两个人。”

“现在就麻烦弗林特小姐，似乎早了一点，”里德尔有些为难地说，“要是以后真决定去申请合作司，我会记得去请教她的。”

“这个时候其实也说不上很早。N.E.W.Ts还在后面，同时兼顾这么多门，总得有所取舍，也得给自己留点时间享受校园生活。话说，你在魁地奇球队吗？”

里德尔说自己并不在魁地奇球队，只是参加着两三个俱乐部。再加上眼下的功课和级长事务，已经足够让人费心了。

对于他说的这些，米莉森颇有些遗憾地表示理解。她当初就是因为还没想好毕业后究竟要去哪里，又选修了炼金术，等到回过神来，才发现根本挤不出多少时间去申请加入魁地奇球队。

“那你有放弃什么课的N.E.W.T吗？”里德尔试探着问。

“保护神奇生物？”米莉森拿起桌上不知道谁留下的一支羽毛笔，在指间转了转，“你打算毕业以后研究蜥蜴、火龙，或者其他什么东西吗？”

“不。将来时间不够的话，我大概率也会放弃这门课。”

这倒有些奇怪了。

先前从他的借阅记录里，米莉森注意到里德尔去年秋冬曾集中借阅过一些相关书籍，所以刚才才特意提到几种大型爬行类动物。可从他的反应来看，他似乎对神奇动物并没有什么兴趣。

倘若他对神奇动物这门学科没有研究兴趣，为什么偏偏查阅这个小的分类？假设有兴趣，那又为什么不打算继续修读N.E.W.T？

不过当下，她没有继续追问，转而和里德尔聊起法律司各大部门更看重哪些科目。她半开玩笑地说，这些内容到时候就业手册上也都会写，里德尔倒不用太担心——以他的水准，估计到时候都是挑着选的。

又顺着这个话题，他们很快便发现彼此对学校授课内容的看法颇有相似。

那些课本上写得有些粗略或者晦涩的东西，光靠教授讲授远远不够。很多时候，还是得自己去找资料，再和教授或者同学讨论，才能慢慢弄明白。

霍格沃茨图书馆藏书很多，对于这一点，两个人都很满意。不过，里德尔似乎不是完全满意。

“说到这里，”他轻轻叹了口气，眼底露出几分困惑，“最近禁书区的借阅流程似乎变复杂了。有些书，好像越来越难借到了。”

“这样啊……学校最近貌似比以前谨慎了些，”米莉森咬着嘴唇仔细回忆着，而后继续装作不经意地问道，“你说的是哪一类？”

“一些比较深奥的古代魔法，”里德尔说完便摆了摆手，“听说有些书被删节过，还有一些干脆已经封锁了，学生根本借不到。”

“这样啊，”米莉森托着下巴，认真思考起来，片刻后说道，“学校这么做，可能有学校的道理吧。”

“我还以为这是魔法部的主意。”

“魔法部不主动干涉霍格沃茨的决定。还有，”米莉森故意拖长了尾音，“你如果以后真进了魔法部，很快就会发现，这种问题的答案最后都是一堆互相引用的羊皮纸。”

里德尔也笑了，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最近出了这么多事，小心一点总没有坏处，”坐久了，腿一直卡在同一个地方有些不舒服，米莉森调整了一下坐姿，随口说道，“对了，第二个被石化的女生，不就有人说是因为这些书才出事的吗？”

“可格雷厄姆被发现的时候身旁没有书。”

“说得也对，第三次倒没听说和书有什么关系。你和格雷厄姆熟吗？你们应该是同一年级。”

“不算熟。最近他出事之后，大家都在议论这件事。”里德尔说道。

“大家都在讨论什么？”

柳克丽霞曾提醒过她，学校近来三令五申，要求学生不要私下议论所谓的“斯莱特林的继承人”。当然，这对学生们来讲并没有什么约束力。

这个问题的答案其实很简单。可里德尔恰到好处地沉默了下来。

米莉森也没有急着催他。一个魔法部人员问霍格沃茨的级长，学生们最近究竟在议论什么，本身就不是一个适合轻易作答的问题。

“斯莱特林的密室，继承人，还有学校接下来会怎么办，”他终于说道，“我听说，校董会已经在讨论这件事了。”

“你消息倒是很灵通。”

“主要是学院里都在这么传，让人很难听不见，级长知道的东西也比普通同学多一些。”

想起阿尔法德说过的那些话，米莉森自然知道里德尔的消息不会只是“听见”这么简单。她没有拆穿，顺着他的话坦然承认了这个消息的真实性。

“如果再发生一起——尤其是在已经采取这些措施之后——性质就不同了。”

“是怎么样的‘不同’？”

与此同时，她脑子里的另一个声音已经开始给她预警了。

“真到了那一步，事情恐怕就不是霍格沃茨和校董会自己关上门就能解决的了。”

里德尔看了她一眼，似乎在重新估量米莉森话里的意思，随后才问：“也就是说，会有更多人介入？”

“校董会的确讨论过最坏的情况。这些话我本来不该跟学生说的，”米莉森眨了眨眼，“我可以相信你吧？”

她本来没打算说到这里，只是突然觉得时候到了。她还没到二十，不应该表现得太过成熟，偶尔适当地示弱一下，才像这个年纪的人。附近没有观众，也没有灯光，可米莉森除了耳边突然响起一阵嗡鸣，便只剩下里德尔那边传来的气息。

别人谈起香水的前调、后调，她通常分辨不出来，能分辨茶香、花香和木头就算不错了。可这一次，她却认了出来。

二月份的时候，她就已经闻过一次了。

要不是眼下时机实在不对，她真想问一句里德尔究竟喷的哪家的香水。

里德尔稍稍收敛了笑意，神情变得认真起来。

“当然可以。”

魔法部并没有承认正在调查世界上是否存在着某位“斯莱特林的继承人”，校方也没有把这件事公开讨论。

既然如此，她索性也拿这个说法继续往下说：“如果真有所谓的‘斯莱特林的继承人’，我倒觉得，他应该比谁都不希望霍格沃茨关门。为了证明自己是继承人，反倒把祖先的心血逼得关门，听起来多少有点本末倒置。”

“假设传闻是真的，”里德尔双手交叉在桌面上，盯着面前的某处说道，“那个‘继承人’，大概不会把普通学生认为重要的东西也看得那么重要”

“你倒挺会替他设身处地地想。”

从米莉森的角度望过去，月光柔和地洒在了里德尔的半张脸上。至于另外半张，仍然隐没在黑暗里。他垂着眼，魔杖在指间不紧不慢地转动着，杖尖偶尔闪过一道微弱的银光。就在米莉森以为他仍看着桌面时，里德尔忽然转过脸来。

有那么一瞬，方才坐在这里与自己闲谈的人似乎悄无声息地换了一个，有另外一个人在借用面前人畜无害的精致皮囊打量着她。

“只是觉得站在他的角度，也许会这么想。”

“也对。我们坐在这里推测一个可能根本不存在的人，多少有点浪费时间，”她的神情重新放松下来，“那你呢？你们这些晚上巡逻的级长走在那样僻静的走廊不害怕吗？”

“害怕是难免的。作为级长，总不能让别人看出来。”

米莉森胳膊肘关节忽然“咔”地响了一声，在这个空荡荡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抱歉，可能有点坐久了，”她若无其事地站起来，走到窗前，伸展了一下手臂，“你不介意我活动一下吧？”

“请随意。”

这个季节的禁林枝叶比早些时候浓密了许多。远处的林梢起伏着，偶尔被风吹开一道缝隙，露出后面更深的树影。

“我其实也有点害怕，毕竟我的工作和这里有关，”她望着窗外说道，“我也不希望霍格沃茨因为这样的事情，陷入一个被动的局面里。”

“以你的成绩和能力，我相信就算不做现在这些，也会有别的选择。”

“是，也不是。从小我就听一些部里的事情，下意识想毕业以后应该去那里，”米莉森仍旧用掌心撑着窗台，望向漆黑的夜空，“可现在还在这里的孩子们呢？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要是真的没有学校了，你们又能去哪儿呢？”

身后的里德尔沉默了片刻，又道：“总会有办法的。不过真要到了那一步，对大部分人来说，未必还能找到像霍格沃茨这样的地方了。”

她忽然有些分不清，霍格沃茨对里德尔而言究竟算什么。是霍格沃茨本身，一个可以被称之为家的地方，还是在这里拥有的一切？

或许这些理由本来就可以同时存在。

“好了，我今晚已经说了不少不该让一个五年级学生操心的东西了。”米莉森重新坐了回去，“哦，对了，你有考虑毕业以后做傲罗吗？以你的能力和逻辑推理，我觉得傲罗的选拔测试应该难不倒你。”

里德尔犹豫了一下：“可就连巴格诺小姐你都……”

“说点学院里的刻板印象。”米莉森给了他一个“懂得都懂”的眼神，“我有时候想得太多，这事比较耽误时间。”

“这么说来，选拔本身比我想象中简单得多。”里德尔若有所思地说。

“没错。这方面我不方便说太多，反正后面还有一系列证明你有资格成为傲罗的事情。这里不看你的资源和背景，也不管你妈妈在魔法部哪里上班。”

这一次，里德尔没有顺着她的话问下去。这点让她有些满意，又有一点说不上来的遗憾。

他没有问她母亲在哪个部门，也没有提什么“听说你妈妈在威森加摩”之类太过直白的话，只是避开家庭背景，转而问起了一些边界模糊又敏感的问题。比如，一个案子到了什么程度，才会从普通执法人员手里移交到傲罗办公室？

这已经是他今晚第二次问到事情究竟在什么情况下会“变成另一种性质”了。

“好了，再说下去，我就真要把你的就业指导提前做完了，”她再次看了眼表，觉得是时候结束了，“反正还有时间，你可以慢慢考虑。”

“希望如此。”

里德尔收起桌上的魔杖，和米莉森一起走出了教室。两人沿着走廊走了一段，又顺着楼梯一路下到一楼，最后在侧门前停了下来。

“从这里出去就是侧门。”

米莉森推开门，夜风迎面吹来，一下子将她的头发吹乱了。

她走出去两步，回过头，朝里德尔挥了挥手：“那就再见了，汤姆，早点休息。”

“晚安，巴格诺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