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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仙君不做家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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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石镇的日子,忽然就慢了下来,慢得像老牛拉车,慢得像井边那架生锈的辘轳,吱呀吱呀地转。阳光像是被稀释过,温吞吞地洒在黄土墙上,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懒洋洋地趴在地上,连挪动一下都嫌费劲。

村长家把西厢房腾了出来。屋子不大,土坯墙,纸糊窗,炕是烧热了的土炕,虽然简陋,但胜在干净,有一股太阳晒过的、暖烘烘的麦草香。墨染修便整日赖在那铺着蓝印花布被褥的炕上,像一只受伤后终于找到窝的流浪猫。他身上盖着薄薄的旧毯子,只露出一张苍白却精致得过分的小脸,手里捻着一根狗尾巴草,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

那双桃花眼弯着,瞳仁里映着窗外院子里那个忙得脚不沾地、甚至可以说是狼狈不堪的白色身影,嘴角噙着一丝怎么都压不下去的、贱兮兮的笑意。那笑意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又带着几分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柔软的纵容。

萧锦逸真的很忙。忙得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

村长一家要下地插秧,这一走就是一整天。临走前,憨厚的村长把家里最值钱的“资产”都托付给了这两位“仙人”:三个孩子——胆子大嗓门也大的大丫、鼻涕流个不停的二蛋、还有胖得像个小石磨的小胖墩。外加两只下蛋的芦花鸡、一头哼哼唧唧的大白猪,还有院子里那几垄长得半死不活、蔫头耷脑的青菜。

于是,云梦萧阙的玉霄真人,那位平日里一剑霜寒十四州、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的绝世强者,此刻正面临他三百年漫漫修行路上,最严峻、最恐怖、甚至比面对“吾主归来”还要令人绝望的三重考验。

他这辈子,最害怕的三件事,此刻正如大山一般,轰然压在他的肩头。

第一件,是哄人。尤其是哄小孩。他面对心魔时都能一剑斩之,可面对孩子那毫无逻辑、说来就来的哭声,他却毫无办法。那哭声不大,但极具穿透力,像是一把钝锥子,一下一下扎在他的太阳穴上,让他引以为傲的、坚如磐石的道心都产生了裂痕。那些小娃娃的眼泪,比三昧真火还要厉害,能把他的理智烧得一干二净。

第二件,是干脏活。扫地、喂鸡、清理猪圈……这些沾满了泥污、甚至可能沾上不明秽物的活计,简直是对他云梦萧阙“出淤泥而不染”这一信条的极致侮辱。他那一身白衣,是他道心的外显,是他身份的象征,是他三百年不曾沾染尘埃的骄傲,如今却成了最容易沾染污浊的靶子。

第三件,是做饭。他对火焰的掌控早已臻至化境,可那是指毁灭性的剑气之火,是焚山煮海的业火。面对灶台上这团温顺的、却怎么都不听话的凡火,他束手无策。控制火候的难度,远超他破解上古阵法,甚至比参悟三千大道还要令人头疼。

灶台里的火苗噼啪作响,萧锦逸盯着锅里那团黑乎乎、分不清是粥还是炭的不明物体,眉头紧锁得能夹死苍蝇。他试图像御剑一样用灵力控制锅铲,可那沉重的铁铲在他手里像是有千斤重,怎么都不听使唤,反而把锅刮得滋啦作响,像是指甲划过黑板,听得人头皮发麻。

“仙人哥哥,饭糊了。”二蛋趴在灶台边,诚实地指出,还吸了吸流到嘴里的鼻涕,那鼻涕像是一线悬崖勒马,摇摇欲坠。

萧锦逸手一抖,赶紧加水。结果水加多了,原本就不成形的饭彻底变成了稀汤寡水的粥,咕嘟咕嘟往外冒泡,像是在嘲笑他的无能。

“仙人哥哥,锅要炸了!”小胖墩指着冒烟的锅盖,兴奋地大喊,甚至拍起了巴掌,口水顺着嘴角流到了脖子里。

萧锦逸深吸一口气,试图用指尖凝聚起一丝微不可查的灵力把火压下去。结果灵力失控,火苗“呼”地一下蹿高了三尺,差点燎着他那束得一丝不苟的发髻。滚滚浓烟瞬间弥漫了整个灶房,熏得他眼泪都快出来了。

“咳咳咳……”萧锦逸狼狈地挥着手,像个刚学会做饭的凡人老妪。

墨染修在屋里终于憋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肩膀一耸一耸的,连带伤口都笑得发疼,不得不捂住胸口,眼角沁出泪花。

大丫大概是闻到了糊味,也可能是想娘了,坐在门槛上开始掉金豆子。那哭声不大,但极具穿透力,像是一把小锥子,一下一下扎在萧锦逸的太阳穴上。

“别哭。”萧锦逸僵硬地走过去,手足无措,像是一台齿轮卡住的精密仪器。

大丫哭得更凶了,从抽噎变成了嚎啕大哭,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看着又可怜又好笑。

“给你糖。”萧锦逸摸出一颗在枯井边捡的、糖纸都已经有些化了的糖。

大丫哭得背过气去,把脸扭到一边,看都不看他一眼。

“再哭……我就把你扔进猪圈。”萧锦逸威胁道,声音冷得像冰,试图用威压止哭。这是他在云梦萧阙管用的手段,可在这里完全失效。

大丫吓得打了个嗝,然后换了个调门,哭得惊天动地,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连那两只芦花鸡都被吓得扑棱着翅膀,飞到了墙头上,把院子里的尘土都扇了起来。

萧锦逸彻底慌了。他宁愿面对十个玄煞的围杀,也不愿面对这一个哭鼻子的小丫头。最后还是墨染修扔过来一个“真拿你没办法”的眼神,他才无奈地蹲下身,笨拙地拍了拍大丫的背,动作僵硬得像是在给一头不听话的、炸了毛的灵兽顺毛。他甚至学着村里妇人那样,笨拙地哼着不成调的曲子,虽然那调子听起来更像是招魂幡在响。

好不容易哄得不哭了,脏活又来了。

扫地、喂鸡、赶猪。萧锦逸那一身价值连城的云梦白衣,此刻已经沾满了泥点、草屑,还有不知道谁蹭上去的鼻涕。他拿着扫帚,像个刚入门的小道童,把院子扫得尘土飞扬,鸡飞狗跳。那只大公鸡似乎特别看他不顺眼,每次他经过,都要扑棱着翅膀来啄他的裤脚,仿佛那是它不共戴天的仇人。

“滚。”萧锦逸冷冷地瞪它,眼神里透着杀气,指尖甚至凝聚起了一丝剑意。

大公鸡脖子一缩,下一秒,从侧面偷袭,在他雪白的衣摆上留下了一个完美的泥爪印。那黑色的泥印,像是一个巨大的嘲讽,烙印在他的骄傲上。

萧锦逸握紧了扫帚,指节泛白,仿佛那是秋水剑的剑柄,他正在极力克制把这只鸡当场炖了、连毛一起吃掉的冲动。

好不容易把猪食倒进槽里,那头大白猪却不知好歹,把食盆拱翻了,泔水溅了萧锦逸一身。他低头看着自己鞋面上那几滴油腻腻的脏东西,整个人都石化了。那是一种比被女灵抓伤还要严重的精神污染。他堂堂玉霄真人,竟然被一头猪……拱了?

傍晚,夕阳西下,把天边染成一片血红色,也把院子里的影子拉得老长,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绝望的金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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