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者脸上的讶异慢慢褪去,换作一抹无奈浅笑,“第二种……当然是出状况了的那一种。”
原来,那更大胆的设计,就是专为“紧急情况”后设计的阻断与修复剂,在概念上,类似历史上曾长期存在的某些事后干预手段,原理上则是通过强行加速特定细胞的增殖分化,以期在病变扩散前筑起屏障,并尝试修复已受损的视神经。
当时,这种疫苗已在动物模型和早期志愿者身上进行了理论测试,数据忧喜参半,故而进展迟迟,各种劝他放弃的声音已经占了上风。
于是,在那场意外荒唐后,他几乎是第一时间就给自己进行了注射。
“我想着,如果在我身上成功了,或许就能说服他们,继续推进下去。”
“但结果却是,右眼很快就彻底失明,右耳也基本聋了。”他声音低下来,“左眼起初还不错,视力甚至有一阵子很清晰……但大约一个月后,”他微微转头,朝着周依依的方向,似乎有些不安,“就开始模糊,紧接着是剧痛、化脓……”
他声音更轻了,几乎含混地:“就是……就是你和我打视频电话的时候。屏幕的光……对我来说,已经只是一团晃动的、无法辨认形状的色块了。”
周依依怔了一下看他。
若说不意外,那是假的。前几天见他这样,还只当是他当年不告而别、落荒而逃的报应,怎么也没想到,还藏着这层缘故?
这人……表面上看着凉薄又深沉,对自己下手,倒是真狠。
“后来呢?”她问,总觉得没这么简单。
“后来?就全盲了呗!一觉醒来,连光感都没了……”他嘟囔了一声,断断续续地解释,多少还有那么点不甘心。
“但麻烦却还没完。因为视网膜细胞的异常增生根本没停下来……我的眼球上,开始长出东西。”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扣在了沙发扶手上。
“像葡萄串一样的肉瘤,密密麻麻,从眼底冒出来,挤满了整个眼窝……疼起来的时候,恨不得把眼珠子生生抠出来。”
哪怕立即做了摘除手术,不到半年,原先长肉瘤的地方,又出现了类似的增生组织,不得不再次切除。
后来,只要压力过大、休息不好,那个位置的增生就会加速,严重时头痛欲裂,甚至能顶到眼窝边上,压迫着听觉神经,听力也跟着波动……
“这几年,大约每过七八个月,就要再挨一刀,每次听力也会下降一点。”他抬手按住助听器,挑眉轻笑,“你看,我现在就开始头疼了,估计再过一会儿,就听不清你说话了。要是还有什么想问的……趁现在赶紧问。”
还有什么可问的?
她抿了一下唇,心里说不出是酸楚、心疼还是愤怒,但渺小如她,又有什么资格去评判他的选择呢?
重逢以来,他对这双眼睛始终讳莫如深,甚至有意任由她自行误会。
此刻,又忽地将这些隐情摊开,言语间近乎示弱,她反而有些退缩了,只怕这不过是他众多筹谋中的普通一环,而自己若轻易交付,只会在他无心织就的柔情里,越陷越深,无法自拔。
心里翻江倒海,嘴上却只得故作轻松,“你当初……是不是觉得,只要不承认自己做过的事,眼睛就不会真的瞎了?”
“可不是么,”他倒是从善如流,嘴角扯出一个极浅弧度,“你看,我这不就遭了报应?说不定啊,再过些日子,我这里,”他点了点自己的左眼窝,“真再长出一个眼球来,你怕不怕?”
“你尽会拿这些话唬我。”她扭过头,声音无力。
江一彬也没再继续这个的话题。
他摸索着,将那枚义眼轻轻放回桌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孩子的事,”他转而问道,声音恢复平稳,“大概什么时候生?需要准备什么,都和陈慧他们交代。我这样……看不见,也听不清,估计……帮不上你什么忙了。”
这话无疑触到了她心底最深处的隐忧。
她不自觉靠近他,几乎贴着他的助听器,声音忐忑,“这孩子,我……我之前几次都是空胎,没有生产过,不知道这次……”
她本来是带着一点期待的,哪怕就是一句简单的安慰呢!
而江一彬几乎是脱口而出:“空胎也没关系。”
轻飘飘的几个字,像一堵瞬间升起的冰墙,将她所有未出口的忐忑与希冀严严实实地堵了回去,冻在了胸腔里,她忽然感到一阵冰冷的泄气,浑身冰冷。
是啊,她怎么忘了?这婚姻的起点本就是一个孩子。可原来在他心里,即便没有这个孩子,似乎也……无关紧要。
那么她那些担忧和期盼,在他那里,也许不过就是自作多情的笑话罢了。
这时,她的电话响起,一声又一声,打破了凝滞的空气。
“我……我去接一下。”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干,随即转身离开,脚步凌乱地消失在走廊尽头。
这厢,江一彬也猛地察觉到了不妥,但再开口唤她,空气中早已没了回应,只剩下自己助听器里传来的、空洞的嗡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