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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九回(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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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虽如此说,往山东这一路并不好走。时值隆冬,大雪封路,北方不比江南,不能出一场日头就化雪,进入山东境内只觉道路更加泥泞难行。福康安便有些沉不住气,频频掀了帘子向马车外面看,催促快走。反观刘墉,反而不再如前几日焦躁,一路上书不离手,竟也闲适。

本来刘墉年纪同傅恒相仿,和福康安是两代人,放下身份称福康安一声“弟”,已是敬重傅公府的面子。福康安难去扰他,心火又没处发,只好大半时间怔怔看着沿路萧瑟冬景出神。一会儿想此行虽轻装微服,难保不已经惊动蔡七,不知道行动起来会不会更难;一会想这毕竟是正式的擒贼之举,和之前“少年钦差”小打小闹不同,身负多少人嘱托期望。他想管这么想,心绪纷乱,不一时听得车后面有人沉闷咳嗽,把人从神游中唤回。不觉有些恼怒,冲外面叫胡克敬:“都死了吗?从家里出来时就叫你们看顾好自己,带的药呢,谁咳成这样?”

胡克敬无缘无故挨了一顿骂,自己也莫名委屈,说:“不是咱的人,咱公府何曾出过这么不中用的——”他忽然想起这个人是福康安指定要带着的,说人没用好像是在骂主子,只好换言道,“是和珅。大概是风吹的急了些,爷看这风,刮在人脸上刀子割一样呢,人耐不住咳两声也是有的。”

福康安猛地想起他,自打从南京启程后他再没跟他说过一句话。不是赌气,他们毕竟尊卑有别,不说和珅,就是从小随侍他的荣宝几个每天也没几句说话的功夫。此刻想起在南京那天清早他苍白的脸色,和扬州初见时他在观音庙火光下微微含笑的模样,好像是两个人。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直到胡克敬叫他:“刘大人,三爷,前面有店……歇一晚再走如何?”

刘墉坐车坐得累了,自然乐得,福康安点头,板着脸不知是何心思。好容易车停在旅店门口,他不等人扶自己跳下来,大踏步走向后面,正逢和珅从马上下来。顶头撞见,福康安瞪他半晌,忽然开口:“药呢?”

和珅难得一愣:“什么药?”

福康安只是看着他,他不知为何觉得眼下有点别扭,然而又是自己先过来的,十四五岁的少年还不擅长控制七情上脸,一时喜怒毕现。和珅不明白他要说什么,只好等着。周围人早依一路上的惯例乱哄哄寻地方去拴马打尖儿,剩他们在雪里对视,一阵风过,吹得旅店檐下铃铛乱响,和珅先瑟缩了一下,出声道:“三爷要问什么?”

福康安抿了半日唇,忽然转身离去,走到半路又停下来,木着脸回到他面前:“饭后来我房里一趟。”

他回身就走了。全然没看到和珅面上一闪而逝的惊讶,和眼底波澜不兴,仿佛早就有所预料的笃定。

晚饭后他果然来了,一顿饭吃得好不气闷。这边刘墉福康安言笑晏晏,从民生疾苦聊到山野闲话,那边荣宝胡克敬插科打诨闹得上了天,带着傅府和刘墉的人都笑个不住,却鲜少有人跟他说话。别人不觉,荣宝却看出来胡克敬故意在人前冷落和珅,私下偷问他:“这个人又怎么惹着你了,我看三爷一路上并不抬举他,他也挺老实呀。”

胡克敬跟他说了路上的公案,末了说:“你以为咱们爷真不看重他?你我跟了三爷多少年,他一个眼神就都看出来了。这和珅,哈哈。”

他把后面的话吞到了肚子里,那是打死也不能对人说的。其实和珅为人玲珑,做事伶俐,模样又好,让人一见便生好感,若是旁人早跟他处得一团和气了。就是荣宝等也不过小孩子心性,故意打压人家,也不是真的嫌恶。而他却不同,他早在五年前就见过一个同和珅相像的人,除了出身比和珅更低。一样的聪明剔透,一样的风致卓绝,可,愈是这样的人,愈会叫人逐渐沉醉,难以自拔。

才愈会让人觉得害怕!

此刻福康安不知道他转的这些心思,他在晚饭后似是无意拖延,在刘墉房里聊了半宿的话,谈古论今,全无相府公子的架子。刘墉素来喜欢他,听他言谈,心下暗觉已有乃父傅恒为人练达细致之风,但更有种天上地下尊崇无匹的劲儿,却不知是像谁。末了送福康安出门,他们二人客房挨着,福康安出来就看见不远默然静等的和珅。转身笑道:“崇如大人不必送,我如何当得。”刘墉看见等在门外的人,顺势笑道:“瑶林也早些歇着,明儿还要早起,我唠叨了,你莫嫌烦。”说着关门,竟真像是对外面人事毫无所觉。

福康安这才转过身来,乍从屋子里出来,过道内风寒露重,光线又暗。他有意遣开了胡克敬他们,不知和珅等了多久,随意问道:“累你好等,来多久了?”

和珅回答他的声气仍然安然和悦:“没有多久。”三爷体恤,没让标下一直站到天明。看福康安面无表情地开门,他跟在身后进门。旅店虽小,掌柜倒是舍得用炭火,屋内甚暖和,人冻久了乍一遇暖最受不得,他禁不住瑟缩。福康安转头看他:“这会知道冷了?”

和珅像是感觉不到他的不快,笑道:“还是三爷这上房暖和,标下那边住着,只恨自己不能变成块蜂窝煤任他烧了倒好。”他说话像是逗趣玩笑,没看福康安脸色已渐次难看,终于道:“你在怪我?”

“三爷说笑了,三爷何等身份,标下是什么东西。标下岂敢?”

“你’不敢’,就咳了一路当旁人都听不见,北方这么大雪天,还全是夹的,棉衣都没有一件。我带人上山东,难道是为了有意刁难?”

“三爷说哪里话。”和珅平静地看他,“标下的银子都接济人了,当着三爷的面,三爷知道。”

他把“知道”咬得很重,福康安明白。他不是无理还要占三分的人,只是不知为何心里有股邪火儿,从看见和珅病着还若无其事的神情开始。方才两句话他莫名地站得离他近,能看见他如常脸色下的隐隐青白,忽然再无争论的心思。一指桌上,道:“刚住下就找出来的药,今上亲赐的,清热、止咳、祛风寒。我知道你现在这样是缘何,不承望你谢我,拿去。”

和珅当真愣住:“三爷……”

福康安不看他,他眼前是和珅的言笑晏晏:“三爷是钦差,钦差接济罪臣家属,说出去名儿不好听。还不如标下救济他们,也算是普通人帮普通人。”全无心机的微笑,他忽然开口:“把药吃了再走。”

和珅还想说什么,看他神情还是闭了嘴。叫来跑堂的问他取熬药的罐子,拿了来才看福康安:“三爷,在这里熬,只怕满屋子药气,您看——”

“不妨事。”福康安坐了,目光闪动,像是看他又像是没看。和珅不再说话,自顾行动。他觉得今晚的福康安很奇怪,在他意料之外,他猜不透,亦不愿去猜。年少曾相对,知道他心性高傲,连别人无意中出手相帮的猎物都不肯再视为己有。一时室内寂寂,只闻药香,和珅一心都在照看药罐子上,忽听身后福康安问他:“擒蔡七的事,你有什么想法?”

“三爷若是问标下,标下只有一句,万事听凭刘大人和三爷安排,不绝敢有任何疏漏。”

福康安像是在笑:“我是问你的想法。何以帮我出面救济犯官家属时那么有主意,现在就只看旁人的主意了?”

和珅神色未变,出面救济一事的确是他突如其来的心思。同情家属是真,然而这也是一个机会,涉世不深的少年公子,听旁人一门心思顾及他的脸面尊严,自然会另眼看待。他也的确以为,福康安带他山东此行是他这一举动的直接后果。未想到他早就看出来了,既然如此,再装乖卖傻反而没意思。因此只是笑道:“若标下大胆子说,标下的设想和三爷完全相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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