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下去。”
“标下那日听三爷计划,私以为大局稳妥,唯一点疏漏。三爷总把重点放在蔡七本人身上,标下却以为,他正是这一行最不重要的目标。”
福康安神色未动。
“蔡七是什么人。白莲教余孽,跟一枝花几年,没见他有什么大出息,连个女人都不如。一枝花快倒了他倒长了威风,杀人劫船逃遁而去——兔子急了也要咬人,笑话。”
“所以你说他不重要。”
“不止。”和珅的目光只像是在看火,眸光流转,“他不重要,可他藏匿的地方重要,山东枣庄,我没去过,但听也听多了。有山有水,易守难攻。何况真就蔡七一个有什么能为,如果还有林爽文——”
福康安霍然站起,和珅也及时截住了话头。
他说的恰如他想的一样,刘墉和他都知道,在外面跟人说的是一回事,而到时候具体行事是另一回事。和珅此时侃侃而谈,竟像是洞悉明澈。枣庄地势,人口鱼龙混杂,官兵如匪,山民大多不安分,还有同是白莲教的逆贼林爽文,“惯用妖术”……
他早知他非池中物,然而他当真如此颖慧?
“你读过兵法?”
“家父在世时曾嘱咐好生诵读,我不孝,未曾遵诲。”和珅看向福康安,灯影幢幢,他确信自己不会看错这个少年眼中的喜,讶,欣赏,还有疑虑。
“三爷,我如果说我看世事,并不用兵法,三爷也许不信。”他以手指点自己心口,“我只信这个——”
人同此心,心同此理。
人到绝境,会有什么心情,会怎样行事,我都曾经历过。
灯花忽然爆了一下。
唤醒了两个怔忡相对的人。
福康安先回过神来,说:“药熬干了。”
和珅忙回身掀开盖子,一股浓郁的苦味飘出来,哪还有汤水?呛得他连声咳嗽,面色一时居然见了红润:“标下惶恐,浪费了天恩御药。”顺势跪下,福康安被他举动搞得好笑好气,不能发作,一把过去拉起:“你只惶恐,我屋子今晚住不得了。”
差点引得他跌进自己怀里。
他不知为何竟不愿松手,看眼前人的眉目,容色出众。汉高祖时张良亦如此,男生女相,卿相之征。更何况这个人的心思灵俏,不知是不是真有千结?
和珅被他吓着了,要抽手抽不出来,他自幼失慈,继母嫌恶,父亲对他们又严厉,抱几回都屈指可数。因此不习惯人近身,除和琳外,连当日瑶光也未曾离他太近。他难得一见的惊惶神情让福康安心里猛地一动,低声问他:“那日你说没有过,是因为这个?”
和珅简直绝倒,不知道这公子哥怎么能随时往不对劲的地方想,还觉得是旁人引逗。这问题让人无可回答,没奈何竟然想了个最胡扯的理由:“明年亲事将至,不愿,行事浪荡,对不起她……”
福康安一愣,松开了手,和珅看准时机离他两步远,跪是不能,只好躬身道:“标下有错,打扰三爷这一阵子,还是把药拿回去熬。免得耽误三爷休息。”
福康安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点了头,和珅好容易出得门来,差点在楼梯上趔趄了一跤。他惊魂稍定,想起福康安方才的眼神。满洲贵族子弟,行猎不可稍疏,他自己也是个打猎好手,福三爷刚才,那是什么眼神?
他不愿猜,可是不能,更无从解释自己脸上的发热。
那少年看自己的样子,和猎人瞄准了猎物,只待临弦一箭,就即将获猎——
根本是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