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苏赫说还有些英廉嘱咐之事,要与和珅面谈,阿桂便命引去会客室接待。和珅跟在苏赫身后,想起什么时候见过这个人。
原来是旧年,和珅与和琳去冯家拜年。也不知是英廉真的身子不爽,还是有意冷落这位落魄的未来孙婿,家下人只说老太爷病了,大爷的问候心领了,并不邀请相见。和珅见主家慢待,不好多坐,就欲与和琳回去。正待出门,却听下人说:“苏赫大人来了。”
冯家人见到苏赫可比见他热络得多,早有管家亲亲热热地迎出来,又是接外衣又是拂落雪,赶着道:“老太爷等了半天了,大人快请进去。”
苏赫当时正是意得志满之时,何曾理会身旁擦肩而过的少年是何人。和珅却一见之下,记住了他那副得意洋洋宾至如归的样子。今日阿桂甫一介绍,他便立刻想起了当日冯家的冷遇。然而苏赫却全不记得这段公案,待只剩他们两个时,便笑道:“和世兄久闻大名,见面却是第一回。成日里听英廉老师说起来大姐儿的亲事,下官今日方见到,果然是郎才女貌,天生一对。”亲亲热热携了和珅坐下,问长问短不提。
和珅本来打叠起全副精神应对,没想到苏赫只是问些家人安好的闲话。他不免有些疑惑,苏赫见他面露疑色,笑道:“你必是奇怪我为何过来找你,这原是老师的意思。这里有一个缘故,是因为一位故人对你大加褒奖,说日后必有出头日,绝配大姐儿,把大家都勾起好奇心了,因此老师让我过来。”
和珅笑道:“大人谬赞,竟不知是哪位故人溢美,和某愧不敢当。”
苏赫笑道:“这人你一定熟悉——就是你在咸安宫的老师,泉之先生!”
原来是吴省兰。
和珅细听他道来,原来吴省兰和英廉素来有旧,近日文人雅集,旧知交又碰上,说些别后重逢的话,就说起冯家大小姐的亲事。吴省兰听说未婚夫婿居然是钮祜禄家的哥儿,便大加保举。他本来就因为当年吴省钦不分青红皂白把和珅逐出咸安宫心内疑虑,但当时种种情由,不好替和珅分辩。如今见有机会,还是替他说了好话。英廉本来犹豫,但听吴省兰此言,倒有些放下心来。只是必要考较才学,因此才托阿桂之名,看看和珅是否真有说得那么好。
苏赫因道:“既说到此,我也不瞒你,大姐儿母亲去得早,父亲之前也亡故了。老师只有这一个孙女,偌大家业,自然要一个好女婿顶门立户。之前到底是听别人说,今天见到你,这般人品才气,老师必是欢喜的。”
和珅见他说得光明正大,倒不好再记恨冯家此前种种,反显得自己小气。他心内也深知苏赫说得有理,人家高门大户,唯有一个花朵似的女孩儿,当然要审视自己般配与否。这本是人之常情,若换了旁人,知道自己被这种岳家看中,早高兴得什么似的。而他五内如沸,到底笑不出来,苏赫见他神情滞涩,还以为他是年轻人害羞,哈哈笑着拍他肩膀道:“这就不好意思了?我今天还有事,你且请自便。马上接下来张罗办喜事,见面日子多着呢。”说着就起身。
和珅无可答言,撑着笑脸送客。见苏赫去得远了,当下支撑不住,一回身靠在了墙上。有同僚出来,多少听说是和珅岳家来相看,正要打趣他,却看他面色惨白,奇道:“马上要娶大家小姐了,怎么这个脸色?莫非是担心聘礼拿不出来?”
和珅没力气应付他们,慢慢踱回房坐了。只觉得手脚冰凉,心直沉下去,秋风一吹,连打了好几个寒噤。
真的要成亲吗?
和冯氏的婚姻——他不用想也知道会有多么光明灿烂。权高位重的岳家,如花美眷的妻子,有依有靠的前程。这种安稳富贵的人生,若和福康安纠缠在一起,如何能够得到!
可是一颗心若给了出去,终生相伴之人却非心上人。又焉知那锦绣丛中,不是蓬蒿堆!
瑶林,若你是我,该当如何。
他伏下身去,手指无意识捏紧了荷包——荷包自然是他自己的,但里面却珍藏密敛着一件物事,就是福康安当日赠他的玉如意坠。
昨日少年言笑晏晏还在眼前,即使自己说了多少次要拒绝他,不能再彼此相误。真走到做决断的一刻,却还是异常心痛。
就当是年少轻狂,一场绮梦。你去你的九重天,我走我的康庄道,即使真有不舍流连,都已和别人成了亲,想必总有一日也能淡忘。
如果我们两个人中一定有个人要做负心汉,就让我来罢。
相识一场,你爱上我,不知是不是幸事。但若你恨我,日后你总会知道,这才是正确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