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康安打了个寒噤,望向殿门内。
他昨夜归家,夜色已深,幸喜母亲这日在佛堂斋戒,不曾过问。胡克敬与荣宝仍在书房等他,覷着他也没敢多问,吩咐丫头婆子伺候他盥洗了,一夜无梦。今日早起却有点头塞声重,荣宝等欲叫太医,福康安道:“不妨事,哪里就那么娇惯了。”因今儿还需入宫与众阿哥一同演练骑射,因此全副披挂了,按时进宫。
却说乾隆有日子没见他,心内牵挂。知道他今日入宫,演武毕便命传唤。福康安仍至养心殿,太监引入,见乾隆正歪坐着和他父亲说话儿。见到他便笑道:“有日子没来了,过来给朕瞧瞧。”
福康安行礼毕,到乾隆面前,皇帝拉了他手细看一回,笑向傅恒说:“康儿又长个子了,看着倒像十五六岁的样子。朕想隆安那时,没有他这么英气的。”又道,“眼睛下面怎么有点青黑的,是不是没休息好。”拍拍福康安的肩膀,道:“你先院子里玩去,之后和朕一起吃饭,还有一样好玩的给你。”
福康安闻言先去了,这里乾隆正了神色,向傅恒道:“康儿的亲事,你可想好了?”
傅恒离座躬身道:“奴才不敢擅专,只有康儿的事,还凭皇上做主。”
乾隆道:“你也太谨慎些。”一笑即收,“满京中的勋贵,朕也尽着人看了,堪配康儿的,倒没有几个。只有明山家的女儿,听说各方面皆比别人出色,年纪还稍小些。阿颜觉罗氏也是大姓,与你富察氏也配得过。”傅恒笑道:“这是自然,皇上看准的,再不会有错。奴才要先谢过了。”
乾隆止了他的礼,道:“不必拘这些虚礼,眼下女孩儿家年龄小,先叫他们定了亲,日后再行大礼。朕听说去岁下山东,康儿还救了个小丫头回来,也可先做着房里人,以后给他夫妇有个服侍的。”他转着手上的翡翠扳指,向窗外望去,隔着名贵的玻璃窗看见福康安在宫院内游戏的身影,淡然道:“世人皆以为朕会让康儿再尚公主,朕偏不会这样做。春和,他以后要接替你的,不管是云南、新疆、西藏、江南,康儿都要去看一看。”
傅恒端衣整肃了,叩下头去:“皇上圣明!”
福康安不知就这三五言辞间,他此生命运已定。或许是冥冥之中,天意也叹息,他怔怔直起身来,望向朱漆森严的养心殿,忽然没来由地一阵心慌。
当晚傅恒父子回府,傅恒便一五一十告诉了棠儿。因问道:“明山家的女儿也就罢了。连我并不清楚康儿外出,带了个小女孩子回来,皇上如何知道的。”
棠儿抿嘴笑道:“康儿身边多少耳报神,早有人跟皇上禀报了,只是老爷不大操心这些。”又道,“我早已把那女孩子接在外头住着了,也派了人调教。既是皇上金口玉言,倒择个吉日,先叫康儿纳了。再预备结亲的大事。”
傅恒道:“只你费心安排罢。”欲唤过福康安安顿,却被棠儿止了,道:“又何必惊动他,只给他娶了媳妇便罢。他男孩子家,娶妻大事本来就该从父母命,早叫他知道了,他或许心里不自在呢。”
傅恒道:“如何这等喜事,他倒还不自在。”棠儿只笑不语,傅恒本不大管这些小儿女事,又因为乾隆皇命已下,不急于一时,因此自与棠儿安歇下。
福康安一时回了自己的院子,洗漱已毕,心里终究烦乱,不解何由。因睡不着,仍往书房过来,随口问下人道:“今儿可有什么书信过来?”
伺候笔墨的小厮道:“并没什么特别的。”想一想道,“确有这么一封,下午有人送来的。”福康安命拿过来,一看那信件上的落款,立刻睁大了眼睛。
他如何不认得那极为熟悉的字体,只是不知和珅今日为什么给他写信。匆匆拆开,细读一遍,面色却由惊异变成了喜悦,又有点莫名的疑惑。
信上并未多说什么,只是恳请他三日后过宅邸一叙——原是和珅亡母旧宅整饬已毕,请他前去。福康安来回看了几遍,压下信纸,踱出房门,看向头顶秋日明亮的星空。
和珅主动邀约,他当然高兴。但措辞里压不住的急切和一点忧伤,却又让他放心不下。
致斋,你是想和我说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