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珅在父母灵位前点起三根香,默默祝祷。
这宅子是他母亲的陪嫁,据说父母成亲不久,每年夏天会在此小住一段时间,有了他之后,母亲还带着他来过。之后,就有了和琳。再之后,母亲就去世了。
他对亡母已无太多印象,但见过他母亲的人,都说他很像她。他时常想,如果母亲还在,他和弟弟会不会比现在幸福得多。童年开蒙之时,学堂其他孩童都父母双全。他多少次见同窗穿着由母亲亲手缝制的,簇新的棉衣来上学,而他和和琳,只有单薄的旧棉衣。那份羡慕和失落,即使已经过了这么久,想起来依然刺痛人心。
他对这所宅子也几乎没有印象了,但收回来后,甫一踏进,还是有种无以言表的亲切。宅子被马佳氏擅自租赁给自家子侄,一去多年,回来时已破落不堪。他现在也没有什么钱,没能力全部翻新,因此只把几间堂屋简略修缮出来,其中一间小的作了灵堂。此刻他恭恭敬敬给父母牌位磕了三个头,道:“阿玛额娘在上,家里一切都好,儿子已经成人,和琳也长大了。如今家中平靖无事,爹娘在天有灵,无需忧心,还有一件喜事相告——”
他想说“儿子要成亲了”,但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只觉心内酸涩难当,本来已极少流泪,偏偏此刻,几乎一股热泪脱眶而出。
低头半晌,好容易忍下这股情绪。听到门外车马粼粼之声,忙擦了擦眼睛,起身迎出去,却是傅公府的车驾已到了门外。福康安也不用人扶,轻捷地从马车上跳下来。
他今日出来殊为不易,早起福长安便非要缠着他带自己出门,好容易连哄带骗打发走了。棠儿又命人来找他过去说话,福康安过去陪母亲坐了一刻,满心焦急,只不好露出来。眼见说得差不多,便起身笑道:“今日还有一事,有位朋友家宴,儿子早应下了。跟额娘这里说了,这就要过去的。”
棠儿道:“既如此,你先去罢。”又道,“我本还有事与你说,看你着急,只好等你回来。”叫过家人来叮嘱半晌,又不叫骑马去,因此套了车出来,路上福康安恨不得插翅膀飞过去。听车夫叫道:“三爷,到了。”他掀开车帘,迎头便碰上和珅出来。
福康安觑着他面色仿佛哭过,本来满心喜悦,当下被冲淡了一半。遣车夫自去,跟在和珅后面提袍进府,一时四下无人,便道:“这是怎么了?”
和珅笑道:“什么怎么了。”要他先去堂屋坐着,“你先过去,我去看看菜就来。”
福康安在桌前坐了,才细细打量这间宅子。与京内和宅不同,那边虽也破旧,好歹房舍不少,看得出主人家当年家境殷实。这所小院却只有小小一进院落,大门前竖着一道影壁,算是与街面隔开。屋内虽然寒素,但显然主人精心修补过,无论窗前书案,还是壁上字画,皆不名贵,但布置雅致。更喜窗外几丛翠竹,虽秋意渐浓,仍然碧绿清幽。福康安看了半晌,目光落到东边卧室床榻上,想来和珅这段时间就在这边休息,忽然脸上有些烧了起来。
一时席面上来,原来和珅并未吩咐家人跟来,今日这道宴乃是请了附近的厨子,做完饭便走了的。和珅打发他赏钱去了,关了院门回来,猛地意识到此刻院中只剩他和福康安。一时竟有些呆,略定了定神,才提步向屋内走去。
他低垂着眼把备好的薄酒满上,福康安本来看桌上的菜色虽不如平日精致,但胜在新鲜,正觉有趣。见和珅给他倒酒,直觉按住他的手,笑道:“今天什么日子,为什么这么郑重其事?”
和珅道:“没什么事,难道不许请你吃顿饭么。”
福康安道:“你若是能天天请我吃饭,那倒好了——偏你家里的饭实在难请,上了门去还要眼巴巴等着。”
和珅听他说起前日的话,不由得笑了一笑,但因为心里悲辛,笑容反而有几分凄凉。生恐福康安看出来,只劝他先动筷。福康安本来少见他,一朝相见,自然有许多话说。两人你言我语,不知不觉酒过三巡,似乎今天的酒格外浓郁,竟都有了些醉意。一时和珅还要再倒,发现酒坛已空,欲回身再取,福康安却拉了他不许去,道:“别走——我有一句话问你。”
和珅本来不以酒量见长,何况心里有事,自己喝得竟比福康安还多。此刻福康安跟他说话,他也似乎有些糊涂,迷迷糊糊地坐下来道:“什么?”
福康安却又不说话了,只是看他。此刻屋内凉沁起来,两人对视,却俱不觉得冷。彼此望了半天,福康安忽然一把搂过他,和珅被他猛地一拽,差点跌下凳子,好容易坐稳了,已被少年牢牢抱在怀里。听他轻声在耳侧道:“致斋,致斋……”
不知怎的,那声音似乎带着热度,烫的和珅直觉想躲。但空间就这么大,如何躲得开。他任福康安抱着,忽然说:“瑶林,今天高兴。若以后有更高兴的日子,你还记得今天么?”
福康安直觉话意不祥,稍微松开他一点,伸手捧他脸道:“我当然记得,为什么这么问?”
“不为什么。”和珅拉下他的手,却不忍心松开,看着少年面露疑虑之色,他闭了闭眼睛,心一横道:“我的意思是——我们不能继续这样下去了!”
一阵带着凉意的秋风穿堂而过,霎那间四下无声。
福康安先回过神来,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道:“你说什么?”
和珅迎上他的目光——那目光里有震惊,有无法置信,还有一点被点燃的泼天怒火——他很少见到这样的福康安,如果放在平时,他或许会作出柔和的样子避其锋芒。但此刻他却毫无畏惧地直视回去:“你明明听清楚了。”
“听清楚什么?!”福康安站起身,把他推搡着也站起来。因都有了几分酒,脚下皆有些趔趄。他直觉抓住和珅,两个人纠缠至里间,福康安把他按在窗前,道,“你信里语焉不明,我还当是出了什么事,原来你今天把我叫过来,就是要跟我说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