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皇额娘那一支却远着。”乾隆注视他,此刻借着窗子透进来并不明亮的光线,和几上的灯火看和珅,又觉得不仅是方才室外明亮天光下那般俊秀,竟还有种朦胧的柔美。他实在少见这样的人,一时竟有些纳罕。“说说吧,家里都有什么人,在哪读过的书。”
“奴才没福,父母过世得早,三岁就没了娘,父亲常保以前任福建副都统,在奴才九岁时也去了。现在家里只有妻子冯氏和一个未满半岁的孩儿,还有一个亲兄弟,名唤和琳,当着文生员。奴才兄弟都是在咸安宫官学读的书。”说到咸安宫,一道阴影掠过他的脸,和珅顿了顿,“奴才几年前还在桂中堂手下做过一阵子书办,后来也考过科举。眼下袭了祖荫,在銮仪卫当差,已有五六年了。”
“五六年了……朕倒一直没发觉。”乾隆一直静静听着他说话,见他停下来,“你说考过科举,那是哪一年。”
和珅说了年份,乾隆道:“当时的题目,还记得么?”
他自然记得,当时他满心希冀参考,结果却事与愿违,名落孙山。放榜之日他站在榜下,从头到尾仔仔细细看完了每一个名字,但是没有他,那种失望与揪心的感觉,他一辈子也忘不了。
此刻他说了题目,乾隆道:“却也寻常,你且把当时做的文章说与朕听听。”
李玉在旁听着,不觉讶然。他虽不通笔墨,但这些年近身伺候皇帝,也知道出口成章,非胸中有丘壑,必不能成。平时那些军机大臣与乾隆对策尚要思之再三,出言谨慎,眼下皇上却要听这小小侍卫作文章,莫不是在考他么。
和珅也没想到乾隆居然提出这个问题,微有讶异。但灵透如他,如何不知道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莫说当年那篇落榜的文章已深……深刻入了脑海,就是忘了,他也会逼着自己现在作出一篇。因此只沉吟了一瞬,便开口道:“奴才那篇文章,当年是这么写的……”
灯花突然爆了一下。
君臣二人俱是一愣。和珅知机,发觉已说了半日,也到结尾,利索地收了口。看乾隆沉吟半晌,方道:“起手,策论,笔力,都也不差,当中还有一二警句,这文章当年是可以中的。果然没中,倒可惜了。”
“奴才谢主隆恩。”和珅连忙跪下,谁不知科举选的是天子门生,皇帝便是最大的主考官。此刻乾隆金口玉言,说他能中举,任是什么过往委屈愤懑,也都消得一干二净。乾隆又道:“文章上头也罢了,朕再问你一事,你且过来。”
和珅依言,在皇帝身边躬身站定,乾隆指了案前一卷折子与他,道:“既是咸安宫的学生,应该学过满文,你翻译给朕听,这上面写得是什么?”
这却是他最在行的,和珅细看一回,索性先用满文念了出来,道:“这是黑龙江那边给皇上的请安折子,并报告今年的全省春耕情况……”乾隆听他娓娓道来,声气安静和悦,无论是诵读满语,还是译成汉语,竟皆一字不差,心内早有主意。待他念完便道:“也不必再念,朕知道你的水平了。”和珅仍把折子放下,因乾隆未叫他离开,因此仍候在身边。见乾隆去取桌上茶杯润喉,忙先一步道:“说了这半日话,茶怕是冷了,奴才给皇上换新茶过来罢。”
说着先把茶杯接过,回身递给李玉道:“有劳公公。”李玉在旁边听着君臣有问有答,正至精彩处,竟没提防茶水已冷,忙忙换过新茶来。乾隆冷眼看着和珅一番作为,待茶水上来,接在手中却不喝,叫李玉另斟一杯,指給和珅道:“光顾着朕,你也说了这半日,这是今年新贡上来的明前龙井,赏了你罢。”
和珅唬得又要作礼,乾隆止了他道:“别学那蝎蝎螫螫的样儿,动不动就跪来跪去的。”说着自饮一口,看和珅垂眼捧了杯抿了口茶,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怎么,倒觉得比方才对答如流时更可怜爱。他放下茶盅,道:“你这样的人,在銮仪卫是屈才了,也不必再回去。李玉去传旨,钮祜禄和珅升为乾清门侍卫,命在御前行走。从今天起,就在朕身边伺候了。”
“是!”
“谢皇上!”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一道是李玉带着惊诧的应答,一道则是和珅清清亮亮的谢恩声音。他将茶杯端正放回在几上,压抑着内心几欲狂乱的心跳,深深伏下首去。在乾隆满意的目光中,道:“奴才实在不知如何感激,自当尽心竭力,报主隆恩!”
他感觉到有一只手过来扶住了自己的胳膊,下意识抬头,入目就是乾隆离他极近的脸——那个神情,竟然和多年前某个人看他的神情重合了。他忽然有些战栗,不敢再看,急忙又低下头去。
乾隆却似不留意他的惊慌,命他起来,道:“朕给你半个时辰,先回去收拾了你的东西,过来离朕近的地方。李玉去照应这些事——”转头看见李玉还呆站在原地,“愣着干什么,去啊!”
李玉如梦初醒,忙满口应是,又来和珅身边,满面堆笑:“和侍卫,哦不,和大人,您快请哪。”
和珅出得殿门外,分明是已看得惯熟的眼前风物景致,但此时再看,居然是完全不同的心境。
他回身,正午时分,勤政殿外被阳光照得亮堂堂,里面却幽暗难明。但在他看来,却是人生中从未有过的光明灿烂。过去二十多年如同走马灯般在眼前闪过,他闭眼,竭力忽略当中那一张让他永生难忘的面庞。再睁眼时,已是一双如同深水般淡定宁静的眼睛,轻轻对身边躬身候着他的李玉道。
“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