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珅晋升的消息,没几天便不胫而走,传遍了宫中。当日众军机听说后难免心思各异,而又因为当时銮仪卫众侍卫也在场,添油加醋说出去,又不免是一道新闻,一时流言纷纷,也难以备述。
和珅却从来不听这些闲言碎语,他此刻随侍乾隆近侧,只打起全副心神精神追随皇帝。这几日滴雨未下,暑意渐浓,早上李玉便命人将冰库里储的冰取来,安置在勤政殿。和珅整理完了乾隆一早交代他的文书,也出来看着宫人做工,间或与李玉闲谈几句,眼睛却始终张望着殿外的方向。
今日乾隆不在勤政殿,原是同众公主皇子到九州清晏去了,说用过午膳方回。这边和珅与李玉监工方毕,刚将宫室恢复,正要去抽空吃饭,那边却有乾隆常使的小太监小德子急火火跑回来道:“和大人,皇上召您去九州清晏。”
和珅只得应了,李玉忙道:“和大人且去,奴才这边给您留好饭。”他笑谢了,跟着一路穿花拂柳过来九州清晏,方知这边正厅筵席已罢,宫人正忙着洒扫。和珅遂进来内室,只觉凤尾森森,龙吟细细,满室生香,清凉寂静。他沿路步履匆忙,正觉得燥热,此刻这么凉快,不由得精神一振。略擦一擦汗,整肃了衣服,听屏风后乾隆言语,状甚欢欣。他绕过屏风,见原是乾隆坐在案前,正看着什么,身侧两个十几岁的少年侍立。此刻见他进来,三人都一起看过来。
“奴才见过皇上!”和珅先躬身下去,余光一扫那两个少年,目光一顿,立刻朗声道,“给十五阿哥请安!”
站在乾隆近侧的正是永琰。经年未见,他已非天真稚童,在和珅面前的分明是一个沉静淡漠的少年,眉眼细长,神情端庄,相貌比起乾隆,更像他的生母令皇贵妃。此刻听和珅问安,他只是淡淡瞟了过来,略一点头,就算答礼。他身边的少年却长身玉立,容颜俊俏,神色灵动,和永琰的冷淡不同,他早在和珅进来时便紧紧盯住了他,目光微有疑惑,好像在思索在何时见过这个人,一时想起,就轻声地“啊”了一声。
和珅却没顾上留意他,因为乾隆正招手叫他过去,让他在身边站定,指着手里一方蕉叶白的砚台道:”你看看这个如何。“
和珅接过,触觉只觉温润细腻,他虽不大研究这个,也知道这是品质绝佳的砚台。因笑道:“奴才觉得这竟是绝好的,只是学识浅薄,看着像是极品端砚,到底是不是,也不敢浑说。”
“你倒有眼光。”乾隆一笑,接过又细瞧了瞧,道,”广东上了请安折子,连带送来了几方上等砚台,难为他们孝心。他们哥儿几个一人得了一个,这是最后一方,就赏了你罢。”
他说得随意,和珅却慌得忙跪下道:“折煞奴才了,这如何使得。”
“朕说给你,谢恩便罢了,什么使不得。”乾隆掷下道,“前日见你写两个字,倒很像朕的字,合该配好砚,连着徽墨、宣纸、湖笔,也叫俱给你置办了。家里若有那不上档次的笔墨纸砚,趁早舍了,以后有好的用呢。”
和珅无可推脱,只得称谢。心下捏了把汗,乾隆竟当着皇子的面毫不隐藏对他的偏爱,他一边受宠若惊,一边又着实忐忑。偷眼觑了下永琰,见他面色淡淡,也不说什么话。倒是旁边的少年出声笑道:“皇上既这么说,赶明儿奴才也学着圣上的字,好好写他几篇子。回头也得了皇上的赏,岂不好呢。”
“滑头。”乾隆斥他,却并无不悦,“坐了这半日,朕却乏了,和珅叫小德子来,伺候朕歇中觉。你们两个仍旧回去,把你们先生留你们的书背好了,背不出来朕要罚的。”
两人应了是,向乾隆行了礼退出去。和珅叫小德子进来,一起伺候乾隆脱靴宽衣歇下,看乾隆睡眼朦胧了方悄悄挪出去。他每日早饭吃得早,这半日水米未沾牙,早饿得头晕,出来便不由得面色煞白扶住门框,停步了好一会儿才继续往前走。不妨身后有人悄声叫他:“和侍卫——和珅!”
他讶然回头,竟是方才不大认得的那少年,此刻去而复返,正笑吟吟望着他。方才在房内不觉得,和珅此刻却觉得这笑容有点眼熟,仿佛在哪里见过。他回忆了半晌,忽然睁大了眼睛:“福四爷!”
“是我。”福长安笑着过来,熟络地搭住他的肩,“我在想你什么时候认出我——我可是第一眼就认出你了。”
“我哪有四爷这种好记性。”和珅苦笑,不经意闪开他的手。经年未见,福长安也远非当年那个带着点骄矜又爽快的相府小公子,如今方十六岁,出落得眉目如画,更胜他几个哥哥。原来自从傅恒去后,乾隆怜他年幼,亲自接来宫里与永琰等一同教养,平素都在上书房读书,春夏也一起带过来园内。和珅甫见到他,就不能不想到他三哥,还有那年情好的元宵夜——他只觉得心口钝痛,微微皱起眉,道,“四爷方才不是跟着十五阿哥回去了么,怎么又有空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