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珅笑道:“宫中天天锦衣玉食的,如何能瘦,是你太担心的过。”他抱了天哥儿坐下,看着那孩子和他相似的小脸,笑道:“还认得阿玛不。”
天哥儿虽总不见他,却不陌生,看了他一会儿,认出这是父亲,便使劲往身上贴。和珅抱住他小小的身子,心里不知怎么,却好像忽然空了一下似的。
当夜只是家宴,除他兄弟并霁雯和孩子,并无外人。夜深风凉,霁雯带着孩子先去睡了,只有他兄弟继续赏月。和珅本不善饮,但因为今日高兴,不免多喝了几杯,与和琳絮絮说了半晌话。和琳听他一会筹划自己走什么路子,一会又想着要把家里宅第好好修缮了,尤其要给妻儿一个好环境。不免笑道:“还说要我们谨慎些,怎么这会儿又不谨慎了。
和珅道:“给外人看,自然要千谨万慎。但若是有康庄大路,我如何能让你明珠暗投。”他凝视着天上半轮皎月,突然道,“我知道别人怎么看我,我也知道他们说我的那些腌臜话——我升的太快,早让多少人看不顺眼。但我偏要就给他们看,不光是我,还有你。我要他们知道,不是只有他们这些世家子弟才能给皇上效力的,我们兄弟就算什么也没有,只靠自己从泥里爬起来,一样也可以。”
和琳道:“他们爱说什么叫他们说好了,咱们只要做好自己的……”他还想说什么,却看见他大哥那双素日淡静如深水的眼睛里闪出一点带着冰冷恨意的光,不由得吓了一跳。转眼再看,和珅却又敛了神色,淡淡道:“我醉了,你只当听哥是说醉话罢。”
八月十五他还是在园中过——离家前霁雯帮他打点换洗衣物,想到别人家都是人间团圆夜,唯有自己家,虽然万丈高楼平地起,却也有种意外的不真实感,何况和珅每次归家皆是匆匆,本来就觉得他于自己温和却疏离,好容易有孩子后亲近了些,现在他又忙得脚不沾地,夫妻父子反而难得相聚。她心下难过,不免悄悄拭泪。和珅进来,看妻子红了眼睛,不免也有些歉意,道:“这是头一年伺候皇上,难免忙乱些——明年罢,明年一定跟你们一起过。”
中秋当夜阖宫家宴,因太后年高体衰,赏了一会月,就仍旧回去歇息了。乾隆叫妃嫔和皇子公主照常欣赏歌舞并饮宴。自己却离了席,只带着和珅和随侍太监等,单到半月台登高望月。此刻夜近三更,天上一轮皎洁,清辉照彻万里,乾隆本来爱好风雅,最爱即兴赋诗,今夜却不知为何没有兴致,只是对月伫立。和珅静默陪在侧,听乾隆淡淡道:“朕心中记挂着一事,没心思赏此等月光,可惜了。”叫和珅上前来,扶着他道:“此前阿桂密报,朕并没叫太多人知道,今天却可说给你听——就在今晚,我大军将在大金川发起总攻,决战时刻,就在当下。朕等这一天很久了,今夜睡不着,你就在这陪着朕,算是为他们祈福吧。”
和珅悚然一惊——千里之外炮火连天的画面仿佛一瞬冲到眼前。头顶同一轮明月,这边是煌煌宫阙歌舞升平,那边是杀伐遍野血掩月光。而且——
福康安也身在其中。
他忽然提跑跪下——面对一轮明月。在乾隆惊讶的目光中,一字一顿,掷地有声:“奴才明白了,今夜愿陪着皇上,皇上要等多久,奴才便跪多久。我辈不才,不能冲锋陷阵,只能以这一点心意祝祷,愿今夜剿灭贼首,我前线将士,尽得无虞凯旋。”
瑶林。
在看到那一轮升至中天的明月时,他心中默念。
如果上苍还肯垂怜,希望能听得见我的心声。
我只要你平安。
你一定要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