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六。
川西高原一如既往月寒日暖,温差极大。一夜血战后,福康安带人登上索诺木主官寨,看旭日徐升,挂在惨白的天际上,照彻漫山遍野,竟有种衰草寒烟的苍凉感。
清兵昨夜攻破了索诺木主营,索诺木带一小拨人溃败逃去,阿桂已派兵追赶。想这一代豪强土司,也有今日下场,福康安沉吟不语,听身后有人带兵高声说着话走过来,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转过身道:“哥!”
来人正是他堂兄富察明亮,一直也在金川战场。此番八月总攻,正是他与阿桂东西合营,连续半月攻坚,直至昨夜攻破主寨。眼看大事将定,明亮的心也放下了些,看见堂弟,更觉亲切,道:“怎么一个人站在这儿,中堂稍后还有话找你我说。”遣散亲兵,站到福康安身边,因道,“昨儿还是中秋,咱们这环境,也不得好生过,只好看明年——你离开家也好久了,婶子和弟妹最近可有来信么?”
福康安道:“不过就是那些话,我也不大与她们说什么。咱们在外,也不好总让她们担心。”他说话时神情冷淡,明亮不觉失笑,道:“年纪轻轻的,跟老娘也就罢了,跟媳妇也这么不亲热。都不像你嫂子,来个信絮絮叨叨的,谁耐烦知道家里那点琐事。”
他说归这么说,语气却带笑,福康安知道他与堂嫂感情甚好,也不接话。明亮没想到他不否认,有些意外。他打量着堂弟几年下来越发英气冷峻的面庞,回想福康安刚到金川时不过十八九岁,在他眼中不过是个大孩子。而此刻眼前的福康安,俨然已经是能够威震一方的青年将军,那眉眼神情,又叫他想起逝去的明瑞,不觉心里一痛,止了笑道:“走罢。”
福康安跟在堂兄身后下了寨楼,听明亮问他道:“这几日总没看见你那个玉如意,我还记得是姑妈给的,按说该给你媳妇,也没见你给,倒天天自己带着,莫不是以后留给你儿子?”
福康安听问,自怀中掏出一物,晶莹剔透,凝然生光,正是如意坠。道:“自然带着,这几天战事紧张,随身挂着难免累赘,就收起来了。”明亮道:“这么说,到底还是放在家里好些。姑妈生前给这些侄儿男女的,没有一百也有八十,这个也不是最贵重的,你倒宝贝得不得了。”
福康安未及答言,眼见亲兵过来,跟他兄弟二人报些索诺木逃走事务,也就岔开了话题。一时明亮先带人过去阿桂大营,他落在后面,目光落到玉如意坠上,不觉有些黯然。
他其实知道为什么要带着它出来,平时若无人提及,无非是一件珍贵物事。但此刻有稍微了解内情,又不知底细的人问出,就是格外尖锐绵长的痛楚。
他仍旧收好,遥望向北方天际——那是北京城所在之处。仿佛还有个人浅笑的声音犹在耳边:“如此贵重,却之不恭。你也收了我家信物的,你一定不记得。”
为何一过多年,每次想到他,还是抛不掉、放不下、忘不了?
想他福康安自出生就天之骄子光华璀璨,想要的什么得不到,却偏偏被这个比他出身低微家世贫寒的人,将一腔深情从云端踩到泥里。
你说我曾救过你——你就这样对你的救命恩人吗?
他其实并不是很记得十一岁那个冬天。也许只是一个阴沉的午后,他的马车经过西华门,看见前面围了一圈人,叫随行的小厮过去看看,听人回来报说是有个咸安宫的学生高烧晕倒了。他因记着母亲平时告诫他要怜贫惜弱的教导,叫人把那人送到太医院,同时帮他结了药费。至于那个人到底是谁,长什么样子,他根本毫不介怀,也一丝没有挂在心上。
如果那时候我就见到你。
或者,如果……
没有那个午后。
当时醉酒,他有很多模糊不清的记忆,现在想来已不分明。但非常肯定的是,那是他再跟谁都不曾有过的体验,灭顶的欢愉里,那个人从来淡静如深水般的眼睛像是盈满了泪,被他逼得无路可逃,只能无能为力挣扎不得地,装满他一个人……
神魂颠倒。
福康安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一脉清明。
再放不下,也都成空。等大小金川之事一了,他也将回到京城,这枚玉如意坠,就该从此封存,再无见天日的机会了。
和珅从勤政殿出来,在无人看见时,悄悄敲了敲自己的腿。
他昨天真如自己所言,一直陪着乾隆到子夜,更深露重,夜凉如水,他也不记得自己到底跪了多久,只觉得地下的寒气都从膝盖丝丝缕缕地钻了进来,今日一动,就觉寒凉刺骨。
他其实一直不愿意承认,自己禀赋似乎确实因为幼年失养,不如其他人好。现在正在青年,尚能扛住,只怕到了中年,便有汹汹报复之虞。
但此刻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他抬头,见到李玉并几个随侍的小太监都悄悄从殿内退出,想是刚服侍乾隆歇下中觉。李玉这阵子早将他奉为圭臬,满面堆笑迎上来道:“还得是和大人,您刚才与皇上说了那么些诗,奴才虽不懂,但瞧见皇上高兴的,把昨夜担心桂中堂他们那些忧心也暂解了。这阵睡下,看见沉稳得很呢。”
和珅道:“过誉了,还是李总管服侍得好。”他与旁人说话的时候,并无一丝自矜之意,都是微微笑着的,叫人如沐春风。李玉也算跟着乾隆阅人无数,心内对他这点淡静雅致的风度着实称奇,因知他并非出身显贵,这种从容优雅,当真是老天赏饭吃了。
此刻和珅作别离去,他看着那道虽清瘦却俊俏的身形,居然有了一丝好奇,都知道和珅已成了家,却不知道配得上这种人物儿的,会是怎样的佳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