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年九月到十二月,清兵在大金川节节进攻,将索诺木等反贼围困在噶拉依孤寨。阿桂调遣的数队大军中,以福康安单领第一队精锐,从东侧为先锋挺近,为后续大军扫除危险。阿桂在给朝廷的战报中多加赞赏,言此子乃天赋绝佳的少年统帅,不仅临场机变,善于谋划,更知人善任,统筹调度,其聪慧勇武,不下乃父当日。乾隆闻言大悦,因此前已拟了嘉勇巴图鲁封号给他,决定仍用嘉勇二字,拟于凯旋之日,赐他三等男爵。这日叫了和珅进来,便说到此处,和珅因已知大军势如破竹,心下稍安,自己不觉得说话都带着笑:“皇上定下的,当然是最好的,奴才以为此二字甚恰当,堪配福大人。”
“说得像认识他一样。”乾隆看了他一眼,突然道,“什么事儿这么高兴?”
“当然是因为贺主子大捷之喜。无论是我军征战金川多年,得此硕果,还是桂中堂以下并诸位将军用兵谋划,都是皇上裁断有方,用兵得力之故。”和珅神色不动,一撇下摆跪下,“吾皇万岁!”深深叩下头去。
“你呀……”乾隆不妨他这一篇子话,虽说句句奉承,但偏他说来安静和悦,不觉奴颜婢膝之媚俗,且都正中他心坎儿上。他不觉失笑,上前亲手扶起和珅,“一张好嘴!”
“奴才倒比皇上还急着看到大军凯旋。”和珅伺候乾隆坐在榻上,亲手奉上茶,因笑道,“也不枉费中秋夜跪了半宿,怎么也得讨这杯庆功酒喝不是。”
乾隆笑着瞥他一眼:“你就知道朕必不带你去了?”
和珅不觉心里一惊:“皇上……”
“战报中说,索诺木贼众已被围困多日,弹尽粮绝,颓势尽显,不过至多一两个月,到明年二月,也就有个决断了。他多次乞降,朕绝不准他,这种乱臣贼子,不凌迟他就算朕轻恕了。”乾隆咬牙,又一笑道,“待我大军返京,朕必要出城郊劳,随行众臣,朕心里已拟了名单来,别人尤可,你却是一定要在其中的。”
和珅是真的怔住——随御驾郊劳西征军,遇见阿桂并老熟人们,都没什么要紧,但,一定会遇见他……
八年了。
人生会合能几回,
一别八年同瞬息。
王十朋的诗句突然在心中浮现,有那么一刻,他都有些恨自己的博闻强记。
可是为何胸中比惊慌更先鼓噪起的是狂喜?如果说这八年来,他从未有一夜来入过梦,那为什么,此刻眼前竟清晰浮现出他的面容?那英俊少年在竹影秋声中安稳阖目而睡,自己不知痴痴望了他多久,才收拾好一地狼藉仓惶离开。
当日说下残酷离别的,不是自己么?
他神思迷离了一刹,但忽然惊醒,意识到这是什么地方——煌煌宫阙,天子身边,如今的处境,容不下他有一丝一毫的恍惚闪失了!
和珅收敛起全副心神,笑道:“既这么着,奴才要先谢过皇上了。”
乾隆道:“既如此,传旨召永贵,统筹郊劳礼仪筹备。”他说的是礼部尚书,“和珅留下,多跟着学学这些。朕还有一件差事要交给你去办——回京当日,朕要赠予阿桂等人御用鞍辔马。福康安那一匹乌云踏雪,是十几年前给他的了,如今已老了,不可再上战场,因此都要顶好的。这件事由上驷院去承办,你审核好,拿来朕审定。”和珅满口应了,心下疑惑,还是忍不住道,“这些事平日都是内务府统办,皇上让奴才办理,自当尽心竭力,协助办好就是。”
“什么协办。”乾隆淡淡道,“你只管放开手主办,不光马匹这些细节,连其他御赐之物,一并加以打点照管,朕就是着意历练你的。办好了,你就是下一个总管内务府大臣。”
和珅出得宫门来,犹有些心下怔然,竟仿佛在梦中,不知道哪句听得是真的。
乾隆说的是内务府——那是什么地方,真正的天子小朝廷!总管内务府大臣,就是无可置疑,多少人削尖了脑袋都想当的“天子近臣”!
而这份无上荣宠,竟就这么落在他身上了么?
暮冬寒风中,他沿着红墙默然前行,掖紧了身上的貂绒大氅。忽然想到,乾隆既然已决意安排郊劳,文武百官必要随行。而这些事前的张罗、策划、筹备,乃至具体事宜、官员名册,阿桂等征西大军不可能毫不知晓。待礼部筹划好这一套流程,所有细节也会发给阿桂等人过目。
而自己赫然位列其中。
福康安看到自己的名字,会是什么心情?
他忽然有了一点雀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