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这就是我的想法,各位有什么意见,尽可以说明。”
话音甫落,和珅的目光已扫过桌前众官员,见众人或是低头唯诺,或是面露异色,他顿了顿,微微笑道:“不必有什么顾虑,尽管说就是了。”
他的态度虽不容人拒绝,语气却柔和,为首两个官员互相对望一眼,资历较老的那个便支吾着开口道:“和大人,这抚恤金川前线阵亡将士家人的想法当然不错,但具体的丧葬银两,早有户部按例发放了。轻易动不到内务府,若是皇上有旨意,那当然不成问题,但皇上还没明文下旨,下官们有些疑虑……”
“原来却是为着这一点。”和珅淡淡一笑,道,“若没有皇上旨意,我也不能做这个主,方才说除户部例行抚恤赏银外,单由内务府再增厚一倍,自然是我体会皇上的意思。这一点各位大人只管先去办理,若真有差错,自然有我担着,不与你们相干。”
他话已至此,旁人自然无话可说,只得诺诺。一时纷纷辞去,和珅再抬眼时,只有一个人还站在原地,一身古板的官服也穿得一派落拓,却是瑶光。
几个月未见,两个人身份已是颠倒了个个儿。瑶光早知道他是当今红人,但未想到乾隆竟直接派他到内务府来,虽任命旨意还没下,谁不知道这位和大人早晚是这里的总管大臣。其他惯会见风使舵的人早打叠了百样奉承讨好手段,围着他巴结个不住。只瑶光见他骤然贵盛,却只是遥望,不肯再如以往近前。今天一会,他少见地留了下来,和珅知道他一定有话与自己说,因道:“现在就你我二人,坐吧。”
瑶光却没坐,只是凝望着他皱起了眉:“你……和大人,当真有皇上旨意?”
和珅看着他,一挑眉:”你怀疑我?“
“下官不敢。”瑶光低头,语气却并不像是“不敢”。“只是内务府从无未见明谕即动用银钱事宜,更何况抚恤金川军,费用不小,我也是想提醒和大人。”
“瑶光。”和珅少见地叫了他的名字——因今日二人实打实地身份有别,他自然不能再像以往那样唤他二爷——瑶光听在耳中,虽仍是一如既往清亮柔润,却不见往日亲切,不免心中一痛。“别人疑我就罢了,你也这么想,我当真想不到。”
“我没有……”瑶光想辩驳什么,目光触到那张极为熟悉又异常明秀的脸,不由自主地柔和下声音来:“我不是疑你,我只是想提醒你,你现在新官上任,万事还是要循例,别被人抓住什么把柄才好。”
和珅却并没笑,只是淡淡看着他:“我有分寸,也并不想听什么闲话。你若是支持我,就不要管旁人言语。而且,没有皇上明谕,不代表就不该这么做。你现在手下也分管着锦缎赏赐,也提前备一份出来,有用得着的地方。”
他的语气已全是公事公办,瑶光无法再说什么,只得躬身道:“下官知道了。”
他转身出去,行至门口又回头,看和珅低头揉眼睛——他早看见他神情疲惫,不知这阵子没日没夜多久没睡过好觉了。到底还是不忍心,道:“下官那里有新得来的杭白菊和决明子,稍后叫他们给大人拿过来。”
和珅看了他一眼,微点了点头。他有时做这个动作,自己不知道多招人。瑶光出去,便又有一人进来,却不说什么话,只看着瑶光离去的身影,笑道:“这瑶二哥怎么回事,办了几年差事,越办越死脑筋了——你刚到内务府,别人犹可,他还不支持你,可不是讨打?”
和珅道:“还是少说他,就说说你——不是新任了蓝翎侍卫,这会儿又不当差,又不去上书房,怎么又跑我这儿来了?”
来人却是福长安,他一身蓝翎侍卫装扮,格外秀拔。此刻笑嘻嘻在和珅对面坐了,道:“当然是都办完了,特意过来瞧瞧和大人。如今你这大忙人,不抽空过来,何时能见着你?”
“我这儿是有什么珍珠宝贝,都要过来瞧我?”和珅不由得有点恼意,福长安却只笑着看他不说话,忽然道:“这点人都老古板了,跟他们共事,有的累的。和大人,你看看我怎么样,等皇上再给我升几级,我就求他,就让我辅佐你,好不好?”
“说什么呆话呢。”和珅奇道,“你们家一直走军功的路子,你不去前线拼杀建功立业,跟着我做什么。”
“前线早有三哥了,我就是再修两辈子,也比不了他。”福长安倒很坦率,“路线重合,肯定没有前途。但跟着你肯定有前途啊,你又聪明,又会办事,又得皇上欢心,长得还……”
好看两个字没说出来,和珅已经站起身来,冷着脸道:“胡言乱语,我还忙着,你不忙,就替我跑一趟军机处。”
福长安当真去了,一时回来,正见上驷院过来呈报御赐马匹备选事宜。和珅听着他们汇报,神色淡然,并不言语。一时人去了,福长安才进来道:“这点人一听就不会揣摩圣意,都选的什么马。三哥的乌云踏雪是何等神驹,挑不到这么好的,还有脸过来说?”
和珅不语,知道他累世公卿世家贵族子弟,见过的当然都是天上地下独一份,普通官员眼界见识如何与他兄弟们相比。他低头翻了翻马匹备选名册,一时也没有好的主意,因道:“依你说,该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