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长安笑道：“难得你问我，和大人。我先请教你，若是我选了合心意的马，这算是你选的呢，还是我选的呢？”

“当然是皇上选的。”和珅道，“你我只是奉命办差，什么时候公家的事，跟个人好恶扯上关系了？”

福长安没想到他居然这么顶了回来，一时哑口无言。只得道：“有理有理，既这么着，名册先给我看一看，先拟了品种颜色，你再定夺。”接过名册，凝神细看了半晌，勾画出几匹，道：“这也差不多了，只是还要看看马匹。你现在事务繁杂，索性我得闲时过去看罢，挑定了再回禀你。”

和珅想来也是如此最好，只是福长安倒当真利用私人时间全力相帮，他也不由得感念，道：“要是真辅助我，我倒要谢谢你了。”

福长安只是看他一眼，并不言语。因午饭时间已到，还想跟他一起过去官员膳所用饭，和珅摆手道：“闹了我一上午，此刻也不饿，还是略躺躺，你且去罢，以后有机会再一起。”

福长安出得门来，看他已经在办事厅中常备的躺椅上和衣躺下了。他盯着那道清瘦的背影半晌，才悄悄关上门离开。

自此和珅忙得脚不沾地，虽然是礼部承办郊劳大典主要事宜，但内务府也不遑多让。他又是新官上任，颇办了几件雷厉风行的事情，一众早对他有非议的人有见识到他厉害手段的，不免渐渐诚服。但也有自来不服气他的，因他往往不循旧例，且一言而办，心中也怀有怨怼，但因乾隆着实夸赞，面上都不敢表露出来。福长安也经常过来帮忙，因此甫到四月，典礼已经各色齐备，庄严肃穆气象，尽显大国威仪，只等征西军返京，便尽可以施展。

闲言少叙，他们这边忙得不堪，阿桂大军那边也是各项事务不断。自今年正月索诺木自觉大势已去，无力回天，认命带残部出降后，历时五年的二次金川之战终于落下帷幕。不说喜讯到京，朝廷多少振奋，川西当地民众又多少喜悦，单说征西军善后事宜，就忙乱了一两个月。和珅犹记得报捷文书到京城当日，正值乾隆在蓟州桃花寺行宫，叫众臣朝会已毕，正欲叫人们散去，远远看见八百里加急红旗文书快马加鞭，直冲煌煌宫阙而来，在御座上的天子竟直接起身，拍案喜道：“成了！”

和珅与朝中众臣一同转过身去，看马上骑手高举着的报捷文书——一时竟如头顶高悬的旭日般光芒四射，简直灼痛了他的眼睛。

而眼下征西军已经踏上归途，不日便要到京，乾隆在京日夜盼望，经常传召永贵等人，细商郊劳大典之事，又每每叫和珅在旁学习。才发现他记忆极好，几乎过目不忘，何况言语若笑，情态柔和，比别人更觉讨喜，一段时间下来，竟至大小事情离不了他。众臣见乾隆如此，也都渐渐存了畏惧心思，不敢再如此前一般轻视，这也是后话。

却说福康安随阿桂明亮等人踏上征途，从四川到北京，一路行了月余，眼见桃花盛极又谢，燕子飞来又返，也难说思乡之情。一时想到母亲妻子，又想到兄弟，不免心情激荡。长安在京中常有信来，最近每每说自己遇到一位妙人，相处诸多趣事，却偏偏不提名姓。福康安看得好笑，回信问他：“如此可怜爱，你竟是心有所属了？”

长安却不回信了，福康安只当他是年少情怯，不做理论。总算这一日到京郊良乡，大军驻扎城外修整，以备两日之后的典礼。因将面见天子，众将领均各自去盥洗，一番整饬，与战场上沧桑形容完全不同。福康安刚沐浴罢，换了便装，就见阿桂派人来叫他，过去阿桂大帐中，众人都到了，见他神清骨秀，眉目英锐，比他父亲当日更符合“少年将军”的形容，均纷纷赞叹。阿桂叫他过来，指着一卷册子道：“这就是刚刚宫里传下来的，后日典礼具体事宜，连随行人员等。我与你哥哥看过了，你也好好看看。”

福康安笑道：“我只跟着中堂和大哥按例行礼罢了。”说着展开看时，自己在心内默念典礼注意事宜。又看那随行百官名册，于敏中福隆安等军机重臣自不必提，往下看时，却忽然凝住了笑容。

他不敢相信他看见了什么。

那是一个名字。

于他，提不得，忘不了，永生永世刻入骨血，与灵魂抵死纠缠的名字。

他明明在返京途中都想好了，要硬生生忘记他，要对妻室更好，要放下与母亲的芥蒂，要继续他富察家百年基业宗族荣光，要过好没有这个人的瑰丽壮阔一生——

上天竟没听见他的心声么？

还是说，上天终于听见了他的心声——

把这个人重新带回了他面前。

纽祜禄和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