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戊辰,京郊良乡。
郊劳大典祭天台早已整饬一新,台前笔直的御道两侧,林立的凯旋大旗在风中猎猎,迎着初升旭日的霞光,格外庄重威严。
和珅昨夜几乎一晚上未合眼,三更时恍惚打了个盹,忽然就惊醒了,辗转反侧,再睡不着,干脆起来洗漱筹备。幸好时节将至初夏,北京天亮得早,天边刚泛起鱼肚白,他就策马到了黄新庄行宫外。等候御驾出行的臣工已三三两两来了,各自散开闲谈,人群中并无他想交流之人,索性独自站在一旁。旁人有熟悉他的,皆道他平时言笑晏晏,不知为何今天神色冷淡,但因他身份,也不便过去攀谈,一时还是听见身后有人叫他:“和大人。”
和珅转身,见是整副侍卫装扮的福长安,今日他也扈从出行,应该是精心修饰过,清眉秀目,分外俊俏。和珅不期然见到他,道:“你怎么还在这,不是早该过去皇上那边了吗。”
“时间还早,急什么。”福长安笑着看他,“怎么看着恹恹的样子,莫非没休息好。”
和珅笑了笑,也不答言。福长安习惯了他平时言辞伶俐回呛的样子,不防他一言不发,倒没了主意,因搭讪道:“这几天老没见你,也没来得及跟你说,其实昨儿我已见过三哥了。”
和珅早知道昨日乾隆已在行宫先行见过了阿桂等人,他不得宣召,自然无缘得见。福长安能先见到,当然是因为他们是至亲兄弟的缘故。但此刻听他说起,按理该遮掩着兜搭几句,然而竟全无力气,既不知道该张嘴问什么,也不知道怎么回避,只是怔怔看着他。
福长安何曾见过他这幅样子,他心里早有疑影儿,觉得当年元宵夜有些他没看透的东西,此前无从得证。但和珅三番几次听到福康安就神色大变,却是实打实的。此刻不由得也正了色,道:“你就不问问他怎么样了吗?”
和珅道:“我……”
这时却又有人叫他,两人转头,原来是内务府同僚,招呼他准备随行御驾。福长安看看天色,知道也该过去御前,他一腔狐疑暗火,不好发作,只略点头道:“我走了。”
和珅望着他远去的背影,不知为何,总觉得那少年似乎有些怒意似的。
他们这边自行宫出发不说,郊劳台前,征西大军早已整队完毕,只待天子驾临。从阿桂起,到丰晟额、明亮、海兰察诸人,俱是崭新服色,莫不威势赫然。当中又以福康安最为年少,神色冷淡,顾盼凛然,更觉出众。明亮因昨日一同进宫面圣,见到福隆安等,至亲兄弟数年阔别,一朝凯旋团聚,自然喜悦不尽,但说笑中总觉得福康安似有心事。此刻又见他神思不属,不免悄声道:“至晚不过再过些时就见到你娘和你媳妇了,听你二哥说家里一切都好。今儿大典,怎么这个脸色。”
福康安道:“哥也太把我想成孩子了,这几年不见,又不急在这一刻。”他说归这么说,眼里总有些郁抑之色。心知今天不同以往,必不能叫人看出差池,只得打叠起全副精神。众人稍等一刻,便听官道上车马粼粼,声威震动,原来是开路骑兵仪仗队先到,后面就是天子御驾,跟着王公重臣、文武百官,远远望去,说不尽气象煊赫,盛世风流。及至到祭台前,就是螺吹号响,鼓乐齐鸣,金石之声,当真穿云度日,声震九霄。
乾隆于舆中看见沿路景象,早已笑容满面。此刻扶了总管太监下舆登祭台,只见他今日着龙袍衮服,因保养得宜,望之竟不像是六十过半的人。按照典礼仪式,先是天子祭天,行了三跪九拜大礼,众臣随礼。乾隆又过至帐中受众人大礼,其时经礼部引导,满朝文武在东侧站定,阿桂大军等在西侧站定,听鸣赞官高声唱喏,众人三跪九叩,山呼万岁不绝,直干云霄。
一时礼毕,便该到皇帝和征西大军将领行抱见礼,慰劳众将。鸿胪寺官员在前引导,当头依序是阿桂、丰晟额、明亮,其次便是海兰察等人,及至福康安,他整肃衣冠,到得乾隆面前先行叩首,朗声道:“臣福康安,叩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感受到那只手抱住他,一如当年在宫中教养时般慈爱。乾隆松开他,在明亮天光下又目不转睛地打量他,见他英气逼人,更觉自豪,道:“且去罢,朕回头再召你。”
他答应着起身,转过头,猝不及防地,就在满朝文武官员中,迎上了那束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