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那么一刻,世界仿佛都停了下来。
不是没想过再见,从看见那个名字开始。
但这一刻,真的就见到了。
十几年的过往呼啸而来,又席卷而去,此刻天光朗朗,旌旗猎猎,他与那个人,在万人之中对望。仿佛隔了山海,又像从不曾分离。
如何能确定你爱一个人呢?
——大概是,见到他的眼睛那刻,你就忘了曾经想过要不爱他。
他们不知道是谁先移开目光,和珅低下头,假装没看见面前尘土飞扬的地面上,不知何时溅上了一颗水珠。在明亮的日光底下,也许没人会觉得那是一滴泪。
郊劳大典少时已毕,众将领及大军皆各有封赏。御驾先行,众臣随行,仍启程回行宫。至宫内,御宴均铺设完毕,照例是分了东西班次坐定。也不消说礼乐齐鸣,珍馐美酒,天家气象,无限威仪。因乾隆圣心大悦,今日多坐了片刻,众臣也只得在席拘束敬陪,不敢擅离。
好容易等皇帝宴毕离了席,又单独叫于敏中阿桂等过去议事,和珅方得片刻空闲。从凌晨到眼下折腾了半天,他只草草吃了几口,此刻只望着面前席面发愣。身边同僚唤他一起去向征西军将领敬酒,没奈何斟满此杯,随众人过去,见明亮等早被诸部官员团团围住。好容易到内务府,便有人介绍道:“明将军,这位是户部右侍郎,又是新上任的内务府总管大臣,和珅和大人。”
明亮自当日看百官名册时,就听阿桂说过和珅,知道出身并不显贵。又听人说此人不到一年内连升数级,可谓一步登天,此刻见到,发觉居然如此年轻秀美,不觉面露讶异。与和珅碰杯方毕,见那边有一群人又簇拥着海兰察等人,他毕竟久在朝中,知道内务府主官大有用处,新官上任,还是该叫福康安知道。因道:“福康安过来。”
他将堂弟唤过来,看两个人对面站定,一文一武,竟是芝兰玉树,难分轩轾。一时不管是明亮,还是在座众人,都像被这两个人的风度震了一下似的。
和珅抬眼,看向眼前经年未见的人。
福康安变了,八年前他诀别的还是个少年,而此刻眼前的青年将军,极其英锐而冷峻。他们曾经身量差不多高,而现在,他必须抬头,才能看进那双曾满满都是他,此刻却只有陌生情绪的眼睛。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一如既往和悦安静。如果不是熟悉他的人,一定不会听出他话音里的动摇。
“下官和珅,见过福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