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篇子话言辞婉转,语意缠绵,连同酒意,竟大有怯怯之态。一时不要说自来看不上他的于敏中,连久没见他的阿桂都皱起了眉。他多年前只觉得和珅聪明伶俐,才华过人,虽有些心思深沉,毕竟无伤大雅。然而经年未见,居然是这个行事作风,偏这个人容貌动人,又不觉得十分做作。正自思量,却听乾隆发了声——显然已经消了气,略带着点笑:“倒说得可怜见的,起来吧。”
和珅起身,目光扫过这边的于敏中和阿桂,又行了礼:“于中堂安好,桂中堂,经年未见,下官一向记挂您老人家。”
他看他们的眼神——丝毫没有奴颜媚色,竟是清凉冷静的。
这个人啊。
阿桂点头回礼,随后把目光移开。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
这个曾经的年轻书办,已经不是他记忆中的样子了。
因君臣众人还要商议明日处置索诺木一事,当天均多留了一会儿,待议事散去,和珅的酒已醒得差不多。为着这次郊劳,乾隆还要在黄辛庄行宫驻跸几日,随行大员均住在附近独院或大营,一品大员更是按班值宿行宫内。今日本不该是和珅的班儿,偏乾隆还有话吩咐,临时叫他留下。又叫李玉:“召福康安入内,朕要单独与他说说话。”
李玉答应着,从来乾隆叫福康安说体己话儿,皆无外人在场,这次是头一回外臣也在。他下意识看了眼和珅,他正在小案前替乾隆誊抄刚口述的旨意,面沉如水,看不出什么异样。
因福康安身份与别不同,李玉不敢差池,自己亲自带了小太监过去。至他所在的功臣院,见他刚换了行服出来,不同于这几日武将服饰,更觉英俊不凡,叫人眼前一亮。听李玉传旨,收拾妥当出来,因又问:“只有我一个?还有什么人在皇上近前?”
李玉笑道:“几位中堂大人都散了,这会儿若有人在,只有和珅,和大人。”
他跟在福康安身侧,看不见他的表情,但就那么一刻,他觉得好像福康安的脚步忽然顿了一下似的。
夜色中的合欢花开了,粉红盈盈,好不可怜。乾隆歪在榻上,偶尔望望半开的窗外,看小案上烛光下和珅犹自伏案。也许是他今天酒后的缘故,乾隆觉得他总不如以往轻盈潇洒,反而越发柔美。此刻看着他或皱眉沉思,或下笔如飞,竟是赏心悦目。他盯了半晌,又想起和珅下午那一篇子熨帖话,当时说完,就意识到其实自己并未召他,他不近前也是正常。没想到他既周全又有情意,倒叫人不知怎么才好了。
李玉进来时,就看到这样一幅静好画面,心里先一震。他进门发出声响,乾隆敏感地抬头看去,李玉忙道:“皇上,福大人到了。”
乾隆道:“叫他进来。”看和珅停了笔,站起身来。因道:“不妨事,你仍在的。”一时福康安进来,看他行了礼,乾隆便笑着叫他近前坐下,道:“昨儿事情多,今儿人又吵了一天,总不曾好好看看你。”细细凝神看了一回,叹道:“朕老是觉得康儿还是个孩子,何时竟长这么大了呢……眼下马上回京,给你娘写信了没有?”
福康安道:“回皇上话,早都问候家里了。额娘说一切都好,叫不必记挂。”此刻久未见乾隆的喜悦也压倒了烦乱心绪,若不是当着和珅,竟要落下泪来,“奴才在军中,只想着皇上,小时候皇上教我孙子兵法,在战场上才知都是千金之言。若不能报答栽培之恩,有何面目回来呢?”
乾隆道:“又是孩子话,你回来比什么都重要。”他们这边天伦之乐亲情融融,若放在平时,和珅总能凑趣儿说上两句。然而此刻他只盯了自己面前,虽陪着笑,竟一言不发。乾隆与福康安说了半晌,回头见他似乎发愣,因道:“怎么这会儿没动静了,平时不是很能说吗?”
“奴才不敢,皇上与福大人叙旧,奴才如何好硬插话的。”和珅一笑,仿佛没看见另一个人也看着自己。又道,“方才见皇上用了晚膳,今天劳碌,用得也不多。奴才想着,绿茶未免寒爽,普洱未免厚重,这会子说了半天话,奴才叫他们上一壶铁观音来,皇上看如何呢?”
乾隆笑着指他道:“偏是你最心细。”回头向福康安道,“朕记得你素来爱铁观音,这儿有西坪新贡上来的,叫他弄了来咱们喝。回头再单赏你,打发人送回家里去。”
福康安忙谢恩,看和珅轻捷地从他身边越过,再起来时,竟像微微笑了一下似的。
及至饮茶毕,又陪坐一刻,因明天还有正事,福康安不欲影响皇帝休息。看了眼和珅,见他得乾隆赐座,仍然端坐着,因笑道:“奴才想跟皇上多聊聊四川事务,只是一说起来就说个没完,今天晚了,恐怕皇上错了困头。若和大人也无事,奴才二人倒是先告退的好,横竖有什么事,明天再说也一样。”
和珅再不防他就这么把自己拉扯上,一惊之下望了他一眼,看他神色安然,倒像全无私心。他下意识回顾乾隆,乾隆此刻也确有些困乏,毕竟福康安说的,未多思虑,道:“也好,你们今儿都先回去。”又道,“从明日起,和珅每天照旧随侍朕身边。待索诺木事了,福康安跟阿桂先行回京。”看着福康安道,“赶紧回去看看你媳妇,前儿她与你娘过来给太后请安。太后见了朕说,看见可怜见的,虽嘴上不说,心里不知怎么惦记你呢。”
仿佛一桶冰雪当头泼下,和珅本来微笑盈盈的脸庞,霎时没了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