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门大典少时已毕,御驾回宫,百官各散。空气中唯余一点余震,仿佛方才乾隆的旨意还停留在众人耳际,声音并不高,意思却如雷霆,沉沉滚过每个人心间。
“索诺木等众逆酋等交刑部,俟朕瀛台亲讯后,明正典刑。”
和珅望着那抹明黄转回去,才与身边众人一同起了身,混在人群中,一步一步,慢慢往回走。瀛台亲审他去不了,乾隆也并未传召,然而此刻也不敢擅离,心下想了一刻,决定仍回内务府。身后却有一道声音叫住他:“和大人。”
他转过头,倒是意想不到的人,乃是新任的军机章京惠龄。后者三两步走过来,与他行了礼,笑道:“和大人若要回去,下官还有一事请教,方便的话,边走边说吧。”
和珅早知惠龄亦是勋贵子弟,出身名门,这阵子虽同在户部,但平素交道不多,不知他为何这时来找自己。但看他语气形容豪放,倒是个大方阔达之人,全无平时逢迎拍马那些人的俗气,不觉也有些好感,因笑道:“请吧。”
两人顺着人潮徐行,攀谈之下,原是惠龄因知道他语言极通,天分又高,想与他探讨。他自己乃是蒙古族,又是翻译官出身,平时奉召拟写给蒙古王公的谕旨公文,常有些举棋不定处,今天恰好见到和珅,便来讨教。一时说到行文措辞,惠龄笑道:“说来惭愧,我自己从小学蒙文长起来的,这会听见和大人几句话,倒觉得从没想过。皇上的意思也到了,王爷们听见也觉得舒坦,确实角度新颖。”
和珅知道这于他便是真心肯定了,只是一笑。恰逢到内务府,邀请惠龄进来坐坐,他却道:“不了,知道和大人这一向甚忙,我也恰好有公务未完,还是先回军机处。哪天有缘,请大人喝酒。”
说着行了礼作辞,和珅看着他去了,方转回来。
他这边仍不得闲,却说福康安那边仍带人押了索诺木等至瀛台审讯。乾隆属意早决,不过等这一刻,痛斥索诺木等人祸乱两金川五载罪行后,便直接下了旨,判处凌迟,明日即行刑。
这可见皇帝盛怒了,其刑责之重,连这一向任兵部尚书的福隆安也不免微露异色,但转眼又如常。他随侍乾隆审讯毕,索诺木等人皆被带回大牢后,仍出来外室,见福康安还在外站着,知道这对他,也是一件大事已了,不由得心下轻松些。招手叫他过来,道:“今天忙乱,午饭也没用上,晚上就是紫光阁凯宴,皇上叫单赏征西军各人爱用的。你想什么吃,吩咐人叫做去。”
福康安不由一笑道:“一向什么吃不到,怎么都还把我当孩子。”这会并无外人,他们兄弟说话也随和些,因道:“二哥还操这些心,叫部里的人料理就是了。”
福隆安道:“部里料理别人的,你这里我可不得问问。”说着一笑,又引他至窗前,低声道:“这阵子我也忙,凯宴的事,倒还是内务府操持细节。他们新来的主官,听说你回来也认得了,就是和珅。别人都是熟人,就他是新人,你们年龄相仿,要是同朝共事,还是要和气些。”
也许是窗外的一阵风忽然穿进了清凉的瀛台外室,福隆安听见他三弟的声音,似乎比以往低沉了些似的。
“知道了。”
至傍晚紫光阁凯宴开席,时值初夏,空气中本已花草芳香浮动,更兼大殿内外檀香清郁,不仅毫无外面的残留热气,还让人甫一进来便精神舒适。百官虽白日忙乱,但今晚凯宴,乾隆亲至,谁肯丢了颜面,都各自整饬过了,只候宴会开席。
和珅仍先到场作最后一遍校正,他今天下午偷空歇息片刻,毕竟年轻,醒来便觉得脸色好看了些。因平时繁忙,着急不能回家替换,又不能御前失仪,所以办公所内素来放着备用衣袍。这会全换了新的,带着内务府诸堂官等沿路检点,来往宫人看他,虽是和别人一般服色,只觉天人之姿,尤为出众。也许是为了配合宴会气氛,他左手少见地戴了枚翠玉指环,其色盈碧,看久了竟有几分冷意。
他们查阅已毕,和珅又亲自一一审定过乾隆席面上所用诸物,并无甚疏忽之处。此刻百官陆续来了,他正从席面上下来,迎面阿桂等征西军将领一行人已进来大殿,和珅先过来行了礼,阿桂停住,微一还礼,四下看看,淡淡道:“小和大人,费心了。”
身后丰昇额、明亮等人便都有些诧异,互相看看,因知阿桂一向持重,朝中上下,未有不敬重他的。何况本次凯宴,本来也是他首席领功,看他态度,却对和珅不以为然。和珅却仿佛没看见,笑道:“多谢中堂,下官引您过去。”
没人看见他在袖中紧紧捏住的手,攥得竟有些发白了似的。
福康安此刻却并没随众人一起,原来午后乾隆歇息,一众人等均撤出。他方出了瀛台,绕过垂花门就被人叫住——声音却熟悉,回头一看,不由得露出一个笑容:“怎么是你?”
来人却正是惠龄,上来一个拥抱,拍着他肩大笑:“可不是我,忙完就在这儿等了半天了,你以为是谁?”
福康安道:“当然是你更好。”注视惠龄半晌,笑道,“几年没见,怎么你反而黑了。”
惠龄道:“听听这是什么话。”笑着与他并肩沿路走去,因说,“我早知道你们回来,可恨郊劳大典那天事务繁杂,竟不准我去,总没见上。今天知道你跟皇上在这边,方才问了他们,就等着你了。”凝神看看福康安,道:“正经是个少将军的样子了,上午押贼酋那会儿那么威风,怎么这会儿不大高兴似的。”
他们原是少年挚友,福康安当日虽在上书房与皇子一同教养,但日常交游,均是满洲勋贵子弟,其中又与惠龄最为亲厚。多年好友几年不见,思及往事,倒有好多话要说又说不了,此刻见问,笑道:“怎么不高兴。只是天热,站了半晌,方才不觉得,这会倒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