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龄道：“这却过了饭时，何况稍后紫光阁宴，你必去的。还是来我这边，随便用些点心，也休息休息。”

福康安因与他至军机章京办公所，惠龄单叫他外面小阁中坐了，命人奉茶点上来。此刻清风送爽，满目翠绿，倒也惬意。两人说些旧年往事，又聊起共同好友，说笑不了，惠龄因感慨道：“这一向我常去你府上拜望，见你家里人都好，也替你高兴。你难得回来，也不知这一次在京中多久，别的不说，单是尊夫人这里，你不得常陪陪么？”

福康安却不答言，突然想到一件事，向他道：“椿亭，我记得出京之前，你说要回来请我喝酒——如今回来了，酒呢？”

惠龄笑道：“自然是有的，别人的酒也罢了，你福瑶林的酒，我必记得。”抬头看看院内槐树，道：“且待你忙完这阵子罢，等槐花盛的时候罢，单在我家里开一席，把你家老四也叫上，旁的客人，我看看邀谁了。”

他们叙话半日，不觉日头西斜，还是惠龄先看了下铜漏刻，道：“也该过去了，今儿是你的好日子，迟误不得的。”看福康安的金麒麟佩刀不便入殿，命人在这里先帮他保管好，又打量他，道：“你小时候还爱带个金饰玉佩的，怎么这会这么素了？”

福康安道：“都是小时候的事了，战场上谁戴这些东西。”

惠龄道：“话是这么说，但如今回朝了，你没看如今朝中那些人——”因想了想，道，“我这里却有一物，原是今年春天祖父给的，我就从家里拿了来，备着平时有用，终究没戴过一次。如今一看，还是配你合适。”

说着便亲自去取来，福康安叫不住他，只得让他去了。他拿来看时，却是一枚厚金指环，点缀着红绿松石，不同于京城的风雅，倒是格外有蒙古雄浑气。惠龄不容他分说，一定相赠，他只得试戴好，却意外合适。笑道：“既如此，我就收下，却之不恭了。”

惠龄道：“可别跟我酸文假醋的，快去罢。”

福康安因此往紫光阁过来，沿路遇见相熟的人，均向他道贺，他一一笑应了。少时已至大殿门外，只见灯火连云，光辉浮动，更兼盘尽珍馐，清香馥郁，因天气甚好，殿中门窗俱开，吹来旁边太液池上清风，尤其令人舒适。他正欲进去，旁边却有一人过来施礼：“下官恭贺福大人。”

却是瑶光。

福康安素来与瑶光并无过密交情，两人虽同出身世家，但少年时偶尔宫中或宴会相遇，也只觉淡淡的，何况此刻见他，那个遥远的花灯夜的记忆便不能不浮现上来。他还记得当时与福长安在马车里不耐烦等待的样子——那群跟和珅叙旧的咸安宫同窗里，只有瑶光他忘不了。此刻见他问候，不得不略应了下，道：“瑶世兄，多礼了。”

瑶光却看了他半晌——他今日原是按照和珅吩咐，过来承办紫光阁宴上赏赐将领的绸缎等事宜——福康安当他有话要说，也停了停。瑶光却什么也没说，又作了一揖，回望殿中一眼，竟自走了。福康安不解何意，顺着瑶光目光看过去，接触到殿中那一道正与下级吩咐什么的石青色身影，突然顿了一下。

和珅转过身来，一开始像是没意识到有人在看他，等确定是他，就停在了原地。

满殿之中，他们隔着喧嚷的人群默然相对。

也许他们都以为对方会跟自己讲话，但又或许都没有。福康安看见他做了个极少见的动作，他将左手往身后藏了一下，仍侧身转过去了。

福康安在宫人引领下落了座，上首却是奎林——同为富察氏族兄，奎林性子并不如明亮那般，为此虽然同在金川，堂兄弟却一向话不多。此刻见他过来，奎林倒露了笑容，道：“怎么才来，寻你不见，这是去哪里坐了半日，都快开席了。”

福康安道：“不过是遇见惠椿亭，与他叙旧来着，几年没见，一时说起话来，就说多了。”

奎林也知堂弟素来交游广阔，点头道：“也好，这一回来，往日朋友们都要见见的。哪天得闲，还叫这几个相熟的来家里，聚一聚就好了。”

他们这边谈笑，全不知话音落在旁人耳际，听到是何感想。

和珅低头半晌，随即忽然出去了。

身后的内务府堂官刚照着他说的细节略作改动，正想请他审定，回头看见他衣袂翻飞快步离开，也无人敢阻，满殿郁香中，只如一朵盛开的花。

就是那花让人看着实在孤伶，只觉得，一碰它，就要碎了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