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在凯宴行至中途时,突然发现和珅不见了。
他在凯宴开始时自然是在的,与列位臣工一起三跪九叩山呼万岁。乾隆略一扫过殿内外布置,就知这必然是他精心搭配过的,不见多么富丽奢华,胜在清贵雅致,又有威仪。他吩咐给诸王公大臣并文武百官赏御茶时不免带出点微笑:“诸位爱卿连日辛苦,朕都看在眼里。这是内务府新湃的龙井,天热,且先用了。”
众人又是连番跪谢。乾隆目光扫过那道端端正正跪在东侧文官队伍的石青色身影,看他垂眸饮尽杯中茶,仿佛又见到当日在怀清芬初次见他的样子似的。
随后便是天子赐酒,开筵进馔,舞乐交响,也说不尽万千气象,盛世繁华,浑没人在乎明日便是索诺木等人的死日。席间乾隆单向征西军将领赐酒,从御座上下来,与阿桂等人一一饮毕,方到福康安面前,他早跪迎叩首道:“奴才谢皇上圣恩。”
乾隆免了他的礼,叫他起来,却止了李玉要端酒给他的动作,自己亲自将卮酒递给他,福康安忙要跪接,乾隆道:“要你接,接了就是了。”看他恭敬接过,道,“当日朕在春和灵前说什么来着——平生忠勇家声继,汝子吾儿定教培。如今朕的康儿给朕打了胜仗回来,傅恒在天有灵,也算不负他了。”
福康安再没想到乾隆会在此刻提起父亲,错愕之下,却是一股暌违已久的悲伤席卷了他,他早已不愿在人前落泪,此刻却红了眼眶道:“皇上这么说,折煞奴才了。”见乾隆举杯,遂仰头满饮此杯,清酒入喉,竟如泪一般苦涩。
乾隆却只是看着他,似乎想说什么,终于没说。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径向下一个席面走过去了。
皇帝这边言语,莫不落在席间众臣眼里,熟悉的人早知天子爱重富察氏,尤以福康安为最,虽心中艳羡,倒并无别话。偶有新进拔擢的便不免惊讶,心下忖度福康安闻名不如见面,竟得如此盛宠。乾隆稍事赐酒毕,仍回正位,略一打量席间,却见和珅不在原位了。
他因此唤李玉去传他,稍后李玉回来,却少见地还是他一个人。因低声道:“和大人说宴毕发放皇上赐列位将军的锦缎器皿,他方才想了想,还是稍有改动。这会儿去作最后一遍检点,忙完立刻就过来的。”
乾隆道:“他的眼光不会有什么问题,不必叫他来回跑了,你叫人去告诉他,今儿他只管忙,明日来朕这里。”顿了顿,又道,“怕是饭也不安生吃,传朕的旨意,朕席面的御膳,捡四色新菜,单赏他一份子。”
李玉领命,自去布置,稍后亲带小太监捧了御赐,过来寻和珅,他却不在,问正负责更换绸缎的内务府堂官,说是和大人有事先回值房了。李玉心内记挂乾隆仍在席上,自己不可擅离。因命小太监送过去,道:“这是皇上御赐,必要给和大人送到了,回来告诉我。”
他确实在值房,因今夜凯宴,内务府众官员皆有差事,因此署内留人甚少。此刻他自己回来,四下无人,倒也清静。一天疲惫此刻尽显,他进得值房内便怔怔坐下,竟没意识到自己连蜡烛也没燃。
他还记得李玉叫自己过去,按说应立刻返回席上陪侍,但不知为何,此刻却一点也动不得。就有那么一会儿,他突然想起了霁雯和天哥儿,这个月连番忙乱,陪天子巡幸、郊劳、大典、凯宴,距离上次见到他们,已有一个多月——天哥儿一岁多了,不知最近说话可清楚些了,霁雯独自在家,每日又怎么陪伴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