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发现自己何时落了泪,只在水滴到簇新的纱袍上时,才惊觉自己哭了。
不知在黑暗中坐了多久,他方听到外面人声,拭了泪起身。原是送御膳的小太监由当差侍卫引领着,过来寻他,他点起一只蜡烛,回身命人进来。也许是烛光不够亮,来人似乎并未发现他什么异样,见他向上谢恩毕,又道:“李总管吩咐我们,说这是皇上独赏和大人的,他特给大人选了时令菜,清热消暑的,其他人都没得呢。”
和珅笑道:“也替我谢谢你们李总管费心。”回身取了一把子钱给他们,道,“回去说给李总管,请他喝茶罢。”
福康安把目光收了回来。
他整晚都在看那个空了的位置,且喜旁边坐的是奎林,若是明亮,难保他发现端倪。奎林见他此刻神色郁挹,只当他是听见乾隆提起傅恒。因道:“六叔的事你别想了。咱们也坐了整晚,皇上也预备散席了,你若是想外面走走,只管去,这里有我呢。”
福康安摇头道:“却也没——”实在忍不了心尖那一点刺痛,因起身道,“若是有人问起,哥就说我有点酒意,外头去去就回来的。”
他自西向东穿过太液池,在湖侧宫道上回望紫光阁,此刻入夜,初夏晚风中更觉煌煌殿宇千灯浮动,波光粼粼,兼殿内钟鼓丝竹雅乐,穿台过水而来,把周身的苍松翠柏都带出了几分暖意。他驻足半晌,方回身向西华门内内务府官邸过来,一时绕过西华门,穿过宫道,看见那两扇自幼长起来就极熟悉的署门,心里反而觉得有些陌生似的。
他并不确定和珅此刻一定在此,但若他在……
他因此仍直接上前,把守侍卫均认得他,正要行礼通报,福康安抬手止了,凝视前方道:“你们大人在署里么?”
侍卫道:“只有和大人,刚吩咐了奴才等不准进去。若是福大人要见,奴才赶紧过去禀报。”
福康安道:“不必了。”命他们仍在外守卫,独自顺着抄手游廊进来,见正中数间堂屋并东西配房均熄了灯,显然无人。唯独西侧独立小院内,窗内透出一灯如豆,映得窗下数杆翠竹清透挺拔,正是和珅的办公寓所。他无端觉得此景眼熟——稍微回忆就想起来,竟是当年那个盛满迷乱秋光的故宅窗外,也有这么一丛竹子!
这个发现几乎将他钉在原地——也许自己都没意识到竟微微笑了一下,半晌方提步上前,刚进院门,便听屋内一声问:“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