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相信他们现在的体力能这样悬殊,但是……
福康安当然能觉察出他微弱而固执地挣扎,好像从十四岁开始,他每一次吻他,这个人都在挣扎。只有那么一次,他主动来亲自己,也是在暖暖烛光里,自己没防备他笑意盈盈地靠近,直到那个如蝴蝶一样轻柔的吻落下,才反应过来他确实吻了自己。
但他现在要的,不会只有曾经那一次。
他曾在大金川十一月的严寒冬夜,带领数百健锐营精锐在冷月下穿过夜雾,沉默地攀登上百丈危崖——当时的索诺木根本没想过,这道悬崖天险,他本以为是防御清兵绝佳的天然屏障,就在他疏于布防中,正被征西军最年轻的领队大臣悄无声息地攻克。而这个夜晚,在福康安把和珅按在书架上,看见这个人眼中那抹惊愕时,他不期然想起了那些夜晚呼啸过颊边的寒风和冷雾。他当年没把它当作能击溃他的东西,今天也一样不可以。
而他当年得到的胜利,今天也一样可以。
紫光阁凯宴前他看见这个人下意识地将左手藏在了身后——但那抹幽深的翠绿,他不可能看不见。如果说他今天晚上来到这间办公所,第一件事是要确认和珅究竟是藏起了什么什么东西,第二件事,就是要亲手摘下它。
但在看见它的一瞬间,他就意识到,它很像和珅。
不是曾经那个十八岁的,清秀单弱又倔强的年轻书办,而是今天这个站在世人面前谈笑自若,总以为自己能藏得住所有幽深缝隙的天子近臣。
和珅发觉他终于放过了自己。
也许不能说放过,但至少他总算结束了这个漫长的亲吻,福康安稍稍退后一步,看着面前被他刚才禁锢住又放开的人——和珅只低着头没看他。可喜此刻烛光太暗,实在看不清彼此的表情,也正好替那双过了八年仍然淡静如深水般的眼睛遮挡些东西。福康安听见自己轻轻地笑了一声,松开一直扣着他的右手,十指交缠间,顺势褪下了那枚指环。
叮然一声,是它静静落在黄花梨书案上的声音。
然后是他转身远去的脚步声。和珅不确定他什么时候走出这间屋子的,但在他靠着书架站直之前,他清楚地感觉到,他整个人像被暴雨浇过了一遍。
浑身都湿透了。
福康安返回凯宴时,乾隆尚更衣未归。远远看见明亮在他席前,见他回来,格外少见地厉色道:“福将军,你干什么去了这半天,皇上还在,你先出去了,有多少酒醒不过来?”
如果不是旁边奎林微微使了个眼色,福康安大概没意识到这是他两位堂兄的战术——紫光阁檐下,纠察御史不知道朝这边看几回了。他站直低下头:“末将知错,愿领责罚。”
只是微笑实在掩盖不了,奎林看着他挨完明亮的申饬,仍在旁边坐下,看了他一会,突然道:“你酒醒了?”
福康安没来得及答言,因乾隆此刻已经回来御座,礼部尚书上前跪奏请今夜紫光阁凯宴毕,乾隆允。韶乐交响中,众臣出列山呼万岁,只听鸣赞官洪亮唱喏:“凯宴毕,圣驾兴,群臣跪送,各官——依次退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