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却逢冬至休沐期,本来冬日天短夜长。乾隆下了朝设了家宴,照例叫诸位皇子皇孙并福隆安兄弟几人,午后因乾隆还要歇息,就都散去。福隆安本唤福康安福长安一道归府,福康安却说,户部尚有些事务,还要去料理。福隆安叮嘱他快去,等他走远,叫身边的四弟跟上自己,却见福长安沉了脸,只望着他三哥消失的身影,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和珅这日却还在宫中——不是不想休沐,他本来上午还在家里,陪着天哥儿认了几个字,又替霁雯哄他睡了觉。终究还是惦记着文渊阁这点事务,下午又特意进了宫来看。他不知道乾隆今日设宴,也不敢惊动,独自进了文渊阁。有守阁的宫人向他行礼,他道:“这里用不着你们了,先下去罢,用的时候我再叫你们。”
见人都退下了,他方关了门。照旧在平日自己常待的小书架后,拿了卷最新抄本,正看到黛玉葬花一节,细细推敲葬花吟诗文韵律,却听门吱呀清响,有点恼意地望向外面。听对方脚步不疾不徐,仿佛只是来此地寻书。他正想放下书出来看,就与转过帘栊的福康安打了个照面。
福康安确没想到他在这里。他从文华殿后过来,正好路过文渊阁,心里微微一动,就想进来看看。乍见殿内无人,只道是伺候的宫人出去了,听得书架后微响,转过特意隔着的一道青灰色绒帘,就撞上了那一道深水似的目光。
仿佛多年前傅公府外书房的场景重现了一般——和珅眼睁睁看着他走到自己面前,手里的
书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拿了过去,他直觉跟着对方的目光一起看向书上那首诗,正到末尾——“尔今死去侬收葬,未卜侬身何日丧。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
字字句句不祥之兆,似乎都影射了什么,他竟突然有些惊心,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不会。”
福康安也在垂眼看书,听到他的声音,向他看了过来——眼前人脸色雪白,好像是第一次,在重逢之后他不闪不避地看向自己。那双眼睛,就像是多年之前的竹影之中,定漾漾的,全是他的影子。
他定定地望着福康安,重复了一遍。
“不会。”
啪地一声,是书籍落地的轻响。
满架的红楼梦抄本被撞落在地的时候和珅还分心想了一秒之后如何把它放回去,不防就被推进了一道青灰色的柔软当中——那原是他亲自选的与外间隔断的绒帘。满目淡青银灰当中,吻又落在了他唇上,手腕被抓住,连带着他整个人也跌入对方怀里——却不是那个人一向的强势,而是笃定一般,逼得他自己闭上了眼睛。
冬风吹不进文渊阁,自然也没有谁看见,在散落满地的书页上,最上面一页写着,人居两地,情发一心。
在外面值房里的宫人没发现文渊阁内发生了什么,他们只庆幸这会儿不用当值,正好乐得清闲。头顶本来疏淡的冬日太阳也没有格外做什么,只是在此刻有些懒懒似的,直接躲进了云里。
照得本来新修好的煌煌皇家书阁,竟有几分温柔意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