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负手而立，语调温和却不容置疑道：“阿爻背后势力盘根错节，你务必与她和睦相处，切莫再阴阳怪气。”

“呦，我还当你是何等深情，原是打着利用人家的算盘。”魏轻衫利落地翻身坐起，撑着下巴斜睨他，“京都皆传荣亲王潇洒不羁、至情至性，没成想背地里竟是个精于算计的诡谲小人。”

室内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许久，萧靳文猝然夺过他手中帕子，冷着脸掼入盆中。

“呵，心虚了？”

“这些年父皇对母妃宠爱逾恒，我麾下势力他皆了如指掌。外公深知我失踪的时机太过巧合，放眼朝野，除却皇室断无他人有此等手笔。而我此番归京，父皇对此竟未提及只言片语。”

“你怀疑当今圣上？”魏轻衫面色骤沉，不由得正襟危坐。

“你想多了。”萧靳文背过身去，“父皇对我的信任从无虚假，但他对太子的态度着实令我难以揣度。”

“的确离奇。若说陛下器重太子，可你失踪这段时日，陛下竟不顾物议生生将太子幽禁宫中足足三月，直至你平安归来方才放太子回府。那等同于禁足了。况且太子乃贤妃所出，贤妃母家原是工匠出身，不过是同南海温家一般对大梁有功，方得太祖皇帝垂青赐下丹书铁券，历经百年绵延方成世家大族。难不成是因为这个？也不对啊？”

“门阀世家根深蒂固，父皇也无法将他们连根拔起。或许正因如此，他才未对我多言，只想让我将这件事视作一场意外。”

“江湖中人素来重情重义，所求所念与庙堂官员云泥之别。”魏轻衫托着下巴，“你将穆少莲之女困于太傅府，行径虽称得上卑劣，却也算得未雨绸缪。等等……你与她共处的那三个月里，你该不会整日都在盘算这禁锢之事吧？”

他夸张地打了个寒噤，“表哥，你好狠的心！真是薄情寡义，铁石心肠，啊……！”

萧靳文将敲下去的手收回，转动着腕间，“养伤期间我对外公之事尚不知情。至于阿爻……她此生济世救人无数，历经波折万千，岁月的流逝早已将我们的过往从她记忆中冲刷殆尽。但这又何妨？我会始终站在她身侧，一点点、一步步撬开她的回忆，让她将那些遗忘的往事一件件、一桩桩，清清楚楚地记起来。”

见他似是要吃人的表情，魏轻衫只觉心头一悸，捂着疼痛的脑袋往后挪了挪，“表哥，你这般模样好吓人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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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光之灾，不知其踪。

晨曦初绽，穆姜南倚在湖心亭畔，漫不经心地捻碎半块残糕，喂给池中争食的肥鲤。

“不知其踪……”

她反复咀嚼这四个字，眸色深沉。

自从母亲撒手人寰，那些为求名分而暗潮汹涌的男人们仍心存狐疑，屡屡纠缠，试图从她口中撬出母亲的下落。

京都乃是皇权禁地，即便江湖霸主行事亦有顾忌，她此番入京既为避世清静，更为寻觅那个人。

“音讯全无。”

穆姜南自嘲一笑，将残糕尽数抛入湖中，“人心隔肚皮，纵是少时情谊也薄如蝉翼，母亲终究是错付了。”

说完她便要起身去换宫装，亭外却忽然传来一道熟悉又带着嘲讽的声音。

“哟！现在不过是拂晓时分，常人尚在梦乡之中，穆姑娘不愧是与星辰对谈者，果真天赋灵韵，竟无需寝食补气。”

魏轻衫戎装飒爽，腰悬华剑悠悠然走近。

剑柄那颗鸽血红宝石熠熠生辉，穆姜南神色泰然地移步至他身前，慢条斯理地审视一番，“这便是传闻中饮血无数的破霜刃？果真如传言一般敛翼藏锋，贵气逼人，小将军好生威风。”

今日乃圣上寿辰，禁卫入宫不得佩刃。

此话便是直讽他如折爪之猫，只能在家中虚张声势。

魏轻衫鼻孔微扬，故意将腰间宝剑又晃了晃，让她瞧了个真切，“四海来朝的盛景穆姑娘怕是头一遭得见吧？今日入宫你可得紧紧跟在我身后，省得被人误认作宫女，到时候困在宫中，可就回不来喽！”

穆姜南未理会他这番虚张声势，欲言又止，止又欲言。

终是狠了狠心般，她深情且极度认真道：“王爷昨夜……已将事情原委尽数告知了小女子。关于太傅之事……小女子亦是震惊不已。今日小将军入宫后还得强装潇洒，与那些仇人虚与委蛇，当真是难为将军了。小女子并非初次入宫，对宫中规矩还有些印象，小将军只需照顾好自己便好，切莫气结于心，伤了身子啊！”

言罢，穆姜南煞有介事地扭过头去，重重叹了口气，抹了把脸，似是满心难过与心疼地幽幽离去。

魏轻衫被她这一通指桑骂槐的话惊得愣在原地，直至她走出老远仍呆呆伫立。

好半晌后他才回身，当即惊诧地指着前方空气，怒气冲天地大声道：“你是说我如拔了刺的刺猬，只能屈膝恭维，还得陪着笑脸任人拿捏？你……穆姜南！！！”

府中尚有其他下人在洒扫庭除，魏轻衫强忍着怒气，想到什么，又满脸嫌弃地低声“嘁”了一声。

“就算本将军潇洒英俊、卓尔不群，也不是你这满心鬼算盘之人能肖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