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世家需与朝廷联姻示忠，但凡陛下开口，无人敢逆。

穆姜南语气平淡凉薄道：“六年前陛下曾遍贴皇榜，悬重金征召四方能人入京为王爷疗毒。那般声势，与端顺皇贵妃薨逝前如出一辙。家母当年在数百人眼前揭下皇榜，半月之内便解了满朝束手无策的奇毒。此事天下皆知，纵使时隔数年，依旧有人铭记。”

“所以……”萧靳文双拳死死攥紧，抬眸与她直直相对，“父皇定会说，你我二人重逢乃是天命所归，所以父皇提了嫁娶之事。”

魏轻衫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对着马车门悠然吹哨音。

“陛下待你果真与坊间传言一般，极尽纵容偏爱。”穆姜南指尖捻着刚得的御赐名画。

“你应下了？”

魏轻衫的哨音忽高忽低，隔岸观火地看热闹。

“陛下金口玉言，只命我好生思量，半分未给我推拒的余地。”

“……是吗？”萧靳文声音沉得发哑，“我知道了。父皇并未直下圣旨，只是要你将穆神医遗留的人脉尽数交托，再劝背后的江湖势力尽数归并荣亲王府辖下。”

“这分明是强人所难。”魏轻衫忍不住接话，“陛下不懂江湖门道，竟将人想得如此粗鄙无谋？这跟逼人家卸去所有依仗，无条件听命还被圈禁在方寸之地有何区别？穆姑娘，我替陛下向你赔不是。”

“将军替陛下赔不是？”穆姜南轻笑，“将军当着陛下面，也是这般直言吗？”

“我不过是……”

魏轻衫的话未说完，马车势道急猛，陡然剧烈颠簸。

穆姜南身形一晃，肩头直直往旁侧倾去，险些栽倒。

离她最近的萧靳文瞬间半俯身向前，长臂迅速揽住她的肩颈，待她身形坐稳便缓缓松开退后，捻着指尖凝望着窗外。

魏轻衫将这一幕收入眼底，心头吐槽着表哥表里不一的性子，慢悠悠提醒，“我看穆姑娘不如好好思量思量陛下的话。与皇家扯上干系，这辈子是不可能全身而退了……”

穆姜南但笑不语，仿若未听闻般收回视线，随手拿起一卷医书翻开，自顾自地消磨时光。

窗纱外月华皎洁，透过纤细的竹影漏进来，在她挺翘的鼻梁上投出细碎的光斑，影影绰绰。

萧靳文余光望着那抹侧影，莫名觉得她像极了自己幼时养过的狸花猫。

性子傲娇，自在随心，从不受半分束缚。

这些年自己从未间断过寻她的踪迹。

与她重逢的数月间，自己也借着种种由头探得了她心底的计较。

她对穆夫人情重到了极致，此番答应回京，说到底，不过是为了避开穆夫人已然离世的真相。

这几月里两人虽鲜少照面，太傅府的仆从却日日来报，将她的行止尽数呈于案前。

如今的她，对世间万事都透着一股漫不经心的疏离，仿佛置身局外，冷眼旁观周遭一切，顺其自然，半点不肯上心。

这样不行。

萧靳文压下眼底翻涌的偏执，斟酌过字句，“明日是东市集市，你陪我去逛逛如何？”

“我？”穆姜南疑惑，“王爷府中的丫鬟小厮不在少数吧？”

“咳咳……”萧靳文突然虚弱道：“我身子至今未愈，万一伤势反复，恐误了大事。也唯有与你同行，我才敢安心。”

“未好全～才敢安心～”魏轻衫倚在车壁，尾音拖长，满是戏谑地重复调侃。

“王爷倒是金贵，身子娇弱。”穆姜南避重就轻，“民女听闻十里茶肆的说书先生口才极好，到了京都还未曾亲耳听过呢，想来明日正好能凑个热闹。”

萧靳文难得笑出了声，“好，明日我自去太傅府接你。”

魏轻衫立刻凑上来，“那可说好了，所有开销都得表哥全包。我这带兵打仗的人兜里可没闲钱。”

“知道了，安定大将军。”

·

晨光熹微，初冬的寒气裹着碎光漫来。

早膳方毕，穆姜南便乘了辆素朴的青布马车。

车轮碾过石板一路轻颠，停在人声鼎沸的东市口。

萧靳文先掀帘落地，侧身相护，“穆姑娘慢行。晨起路滑，莫要崴了脚。”

穆姜南扶着车辕缓缓下车，“安定将军方才接了圣旨被召入宫中，想来今日不得空，接下来便要劳烦王爷了。”

“出门在外，不必称我为王爷。”萧靳文挥退随行的仆从，“唤我名字便好。”

穆姜南眸光微闪，依言浅声道：“那便劳烦萧公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