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径积雪未融,寒风如刀,割得穆姜南脸颊泛红,她抬眸远望山巅的古寺,朱红寺墙在皑皑白雪映衬下愈发醒目。
“也不知那寺庙里供奉的是金佛还是银身,不过借宿一晚,竟要备下这么多物什。”
魏轻衫背着沉甸甸的行囊呼哧呼哧喘着白气,冷“哼”一声尤为不忿道。
走在前头的萧靳文闻声转身,摊开空空的双手笑道:“本王这包袱里皆是供奉佛祖的贵重香料,安定将军,你可得拿稳了。”
“堂堂荣亲王还要颜面么?”魏轻衫剑眉拧成一团,愤然道:“你心肠怎这般硬,叫旁人替你扛下这千斤重担。”
萧靳文从容转身,“本王身为大梁亲王,本就该有人悉心照拂,娇养几分有何不妥?”
魏轻衫彻底语塞,憋着闷气腹诽不已。
山间雾霭如轻纱般萦绕不散,青瓦的缝隙间积着经年未化的残雪,似岁月留下的斑驳痕迹。
殿宇之内檀香袅袅,如缕如丝在空荡的空间里悠悠盘旋。
“表兄,你走慢些等等我!”
魏轻衫驮着两个压肩的箱子踉跄喊着,顾不得肩头的酸胀,三步并作两步匆匆追上去,冻得有些发红的手里紧紧攥着把刚在山路边摘的野草。
他凑到穆姜南身侧往前递了递,“天这么冷还能长出如此嫩的青草,看着就喜人,送你了。”
穆姜南避开路边的碎石,提着裙摆头也不回,“看着是挺好,可绿意终究留不住,早晚都要枯萎。”
她从未直白驳斥过自己,魏轻衫攥着野草愣在原地,脸上的欢喜淡了几分,反倒有些不知所措。
一旁的萧靳文思索片刻,上前圆场,“我们此番前来是祭拜祈福的,不是游山玩水。”
魏轻衫对他毫无避讳,“祭拜归祭拜,看看路边的景色又不妨事,爹爹在世的时候最偏爱山中绿意。”
说罢他也不管旁人,小心翼翼塞入药箱缝隙,仔细拢了拢。
穆姜南余光瞥到,故作未知,“到了。”
山寺幽深静谧,古柏苍劲挺拔,三人绕过放生池,穿过两道月亮门,来到一处僻静的偏殿。
殿宇规模不大,空气中弥漫着檀香与陈年木料混合的独特气息,三座黑漆描金的神主牌静静矗立在神龛之下。
正中为“萧母慈懿皇贵妃神位”,左侧乃“皇清诰授光禄大夫太子太傅魏鹤龄明远府君神主”,右侧则是“显妣魏母周氏神位”。
穆姜南并未跨过门槛,静静跟在二人身后打量四周。
牌位前的青铜香炉里积着寸许厚的香灰,炉侧还放着半束未燃的线香,由此可见,此处常有人前来祭扫。
萧靳文走近香炉,喉结微微滚动,随即取出包裹里码放着的三叠金箔,“不肖外孙靳文,谨以清酌庶羞……”
许久未见家人的魏轻衫早已撩起袍角,跪在蒲团之上,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响头。
“爹爹,娘亲,阿姐,轻衫又长高啦。上月在校场我赢了边沙战将,用的正是母亲教的回马枪……”
祭拜仪式简单却庄重非常,待一切结束后,魏轻衫好似卸下了千斤重担,瞬间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
他伸了个大大的懒腰,一边走下台阶,一边说道:“穆小医师,我这次回来后听说你妙手回春,就连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诰命夫人都被你完全治愈了解。现在满京都在传你医术通神,连太医院都远远比不上。”
“将军谬赞了,不过是些许山野土方,恰逢机缘对症罢了。”穆姜南浅浅一笑,意味深长地扫过身侧之人,“朝中诸位大人不过是因我寄居于荣亲王府方频频相邀,京中大小医馆的女医者本就不少。”
魏轻衫当即摇了摇头,“你何苦自轻身价。旁人不知你的深浅,我还能看不明白?太子妃与世子妃素来审慎挑剔,若非真有过人医术,岂会特意频频邀你入府定期诊视安养?这哪里是一句机缘凑巧便能搪塞过去的。”
“哦?轻衫何时见过穆姑娘行医施术?本王竟全然不知。”萧靳文眯起眼眸,似是漫不经心的探询。
魏轻衫自豪道:“前日我刚一踏进府中,脚跟还没站稳,姜南便主动上前伸手挽住我的腕子,细细为我把脉问诊。穆小医师待我向来体恤上心,最记挂疼惜。”
“原来如此。”萧靳文抿了抿唇,话锋忽然一转,“说起这个,姜南可想过自己开个医馆?”
魏轻衫连忙道:“开医馆多费精力,不如我引荐你入太医院吧?”
“太医院规矩繁多,至于医馆之事……还是日后再谈吧。”
穆姜南装出一副凝神思索的样子敷衍应付,无意间抬眼望向回廊,眼角余光骤然瞥见回廊正中立着位灰袍老僧。
那僧人面容清癯瘦削,年约五旬上下,指间缓缓捻着一串乌木佛珠,正同对面来客低声絮语。
待看清那张面容,穆姜南心口猛地一沉,脚下不受控地便要抬步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