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驾到——”
众人方才落座不足半盏茶的工夫,一道尖利的唱名声便划破殿内喧嚣,直穿穹顶。
满殿文武霎时如潮水般伏地叩拜,穆姜南敛身跪于坐席后侧,额头堪堪抵上冰凉的金砖。
“众卿平身。”
盛武帝一步步踱至御座前,不怒自威道:“又至新春,去岁北疆狼烟荡平,边陲靖安,江南五谷丰登,仓廪殷实,此皆赖诸卿恪尽职守,尽心辅弼。今日暂搁朝务,朕与众卿共赴宴饮,叙君臣礼数。”
朝臣们尚未起身归座,人群之中的萧鸿渊合十双掌突然道:“贫僧觉尘,参见陛下。”
“皇兄何须生疏。”盛武帝忽地上前稳稳托住他的臂弯。
猝然的亲昵举动毫无征兆落在众人眼底,大殿内响起一片压抑至极的倒抽冷气声。
“多年未见,皇兄风骨愈盛,寒山寺的晨钟暮鼓与清斋素饭倒最是养人。”
“晨钟醒心,暮鼓安神,粗茶淡饭裹腹,于贫僧而言,已是圆满。”萧鸿渊腕间串珠转动,他再度躬身行礼。
“朕犹记皇兄年少时最喜松子糕。”盛武帝回眸扫向身侧内侍,沉声道:“告诉御膳房按早年旧制,做一碟撒满金桂的送来。”
萧鸿渊抬眸,显而易见地怔忪道:“陛下竟还记着此事。”
盛武帝唇角微勾,“那年上元夜宴,皇兄为了一碟松子糕同诸王争执,彼时可是闹得满堂皆知。”
新春宫宴礼制森严,所有膳食皆需提前备办,帝王临时随性的吩咐让殿内泛起细碎的骚动。
几位深谙当年宫闱旧事的老臣,不动声色地交换了个眼神。
不知情的朝臣个个神色惊疑,强压着心头错愕,忍不住打探那僧人的身份。
众人正暗自低语,内侍已捧着描金食盒趋步上前掀开盒盖,一碟玲珑精致的松子糕赫然映入眼帘。
糕体金黄酥软,点点金桂错落点缀,香气清润绵长。
盛武帝亲自接过玉碟,示意近身内侍高化淳转送至他面前,“尝尝看,可还是当年的滋味?”
萧鸿渊抬手接过玉碟,指尖在冰凉的碟沿微顿片刻,敛衽道谢后拈起一小块松子糕品尝。
“滋味如何?”盛武帝眸深似海。
“甜度过甚,贫僧于寺中久食清简斋饭,不甚习惯。”萧鸿渊淡然如初的回禀。
“皇兄素来心口如一,半点未改。”盛武帝朗声一笑,恍然回神,“朕只顾着与皇兄闲话旧事,倒险些失了殿上礼数。诸位卿家,且同朕共饮此杯,祈来年风调雨顺,四海升平,国泰民安!”
百官齐齐执杯山呼贺颂,声震殿宇。
金钟三响,清音绕梁。
乐官执麾幡分立丹墀两侧,十二名红衣内侍手捧鎏金酒壶鱼贯而入,为首尚膳正跪地捧盏,恭请陛下进饮椒柏酒。
盛武帝接过螭龙纹金杯浅啜一口,旋即下令赐下御酒。
三品以上朝臣得赐金杯,余下官员皆授银杯,尊卑礼数分毫不错。
御酒赐毕便是献胙肉之礼。
萧靳文力压太子与诸位皇子,分到了最为鲜嫩的里脊珍馐。
殿内老臣们眼底闪过若有所思的神色,穆姜南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对荣亲王的圣眷之隆又添了几分认知。
一应礼节行毕,教坊司奏起的《太平乐》骤然转调,音律欢腾间,二十四名童子翻着筋斗鱼跃而入殿心,压轴的五方狮子舞腾挪跳跃,灵动非凡,口中倏然吐出一幅红绸对联,上书——圣寿无疆,山河永固。
盛武帝见此龙颜大悦,传旨赏赐舞狮人一斛明珠。
殿内气氛愈发热烈,宴席过半,君臣酒意渐浓,拘束尽散。
女眷席面的苏若潭素来活泼,她没坐一会儿,便撺掇身旁几位闺阁女子围着离席不远的新科状元,非要其以“年节”为题,当场赋诗一首。
状元郎素来腼腆,被一众姑娘围堵,支支吾吾说不出词句,面颊涨得通红。
远处观望的闺阁女子们皆攥着绢帕掩唇,笑得上身轻颤。
穆姜南并非初次赴宴,但殿中的珍馐佳肴一如既往,远不及家常饭菜合口。
正感叹间,她忽觉袖口被人扯了一下。
萧靳文后倾着身姿,漫不经心地看向她,“不必埋头笔录,今日宫宴只图尽兴。”
萧佑珩凑上前来,“片刻后殿角便会亮起三十六盏琉璃宫灯,灯下垂满泥金谜笺,可比这些案牍文有趣多了。穆小女史不如随本王一起赏灯猜谜如何?”
“皇兄……”萧靳文侧身拦在二人中间,意味深长道:“上月你哄走的那名女子,听说还在景王府中哭闹不休。”
“那是本王的表妹,靳文你怎得随意栽赃?”
“一拨接一拨,皇兄哪来这么多乱七八糟的表妹?”
眼见他被噎得说不出话,萧靳文便转头看向穆姜南,取出一盒香粉递到她面前,“这是皇后娘娘赏的南洋香粉,难得的稀罕物,我特意给你留了一盒。”
殿内耳目众多,穆姜南尤为疏离恭敬地接过,垂首继续整理笔录,“下官身份低微,多谢王爷厚赐。”
“六弟啊……”萧佑珩忽然在旁开口,戏谑道:“你去年送与陈尚书的香粉,害得他连着打了三日喷嚏,至今还心有余悸呢。”
萧靳文微微蹙眉,“陈大人体质忌花,与我所赠的香粉有何干系?”
萧佑珩故作正色,“六弟竟不知穆小女史素来畏花气,闻香便不适吗?怎得如此粗心?”
“你体性忌花,不耐花香?”萧靳文立刻转头。
穆姜南陡然一怔,睁圆了眼眸,满心疑惑地重复道:“我体性忌花,不耐花香?”
“诸位在此聊什么呢,这般热闹?”
正二品武官魏轻衫坐在斜后方席位,他此刻梗着脖颈看向这边,目光扫过几人手中推搡的香囊,下意识揉了揉鼻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