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此番动了雷霆之怒。”

正月初三，檐下高挂的灯笼映着渐融的残雪，苏若潭凝望着流转的光晕，心有余悸地捂着心口。

“当日我险些惊得魂飞魄散。没想到剥茧之刑竟是将人周身皮肉生生剔下，如抽丝剥茧般，令受刑之人在钻心剧痛中缓缓咽气，残忍程度更胜凌迟。陛下登基数载，从未有过如此盛怒。”

“是夷三族，并非诛九族。”穆姜南盘腿坐于矮榻之上，俯身研磨药材。

“横竖都是屠戮满门，又有何分别。”

“天差地别。”

穆姜南手中动作一顿，抬眸看向她，眸光清浅却郑重道：“年节宫变过后，陛下当即下令全城戒严，严加盘查。景王因执掌添灯油之职重点核查，荣亲王身为终灯之人亦受牵连，整座王府被圈禁于此，上下人等不得擅自外出，更不许外客随意入内。你身为大理寺少卿之女，正月里贸然登门，若是传扬出去，于你名声有损。”

“外头早已闹得沸反盈天，偏你在此处安闲度日。”

苏若潭凑近前来，压低声音道：“我可不是偷偷闯进来的，而是从正门堂堂正正入府。父亲接了查案的差事，我特意前来知会你，真凶已然落网。”

“才几日功夫便查到了？方才高公公奉旨传王爷入宫，莫非是为了此事？”穆姜南指尖微顿。

“你且安心，此事与荣亲王毫无干系。”苏若潭连忙安抚。

“嗯？”穆姜南轻笑，未曾解释，垂眸继续研磨药材，“外头如今是何光景。”

见她一脸淡然毫无好奇之意，苏若潭随手褪下身上斗篷坐于矮榻边，捻起一块松子糖放入口中，含糊道：“今早西市贴了告示，说是捉了个北狄来的探子，专挑年节放火。那晚太极殿的火便是她一手所为。”

“你是说雪妖？”

“可不是！”苏若潭抬手重重拍打矮几，震得碟中松子糖微微弹跳。

她满是笃定道：“告示上写得绘声绘色，称那妖女被擒之时，周身飘落的并非落雪，竟是硝石粉！”

“你信这说辞？”

苏若潭眸色骤然发亮，“我与穆姐姐想到一处了，我怎会这般愚钝，轻易被此等说辞糊弄？也唯有市井百姓心思纯良，才会信以为真。”

穆姜南停下动作，执起酒盏抿了一口。

梅子酒的酸甜清冽在舌尖散开，她随意似的问道：“你父亲对此有何看法？”

苏若潭下意识撇了撇嘴，面露无奈道：“他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昨夜夜半才归府，今晨天未亮便又匆匆离去。我无意间偷听到他与师爷议事，言语间提及灯座纹路与工部造册记档。我来正是想问，王爷被传入宫时可曾与你透露过几分真相？”

“王爷被圈禁府中两日，即便有打探外界消息的门路，也绝不会贸然出头。”

“倒也是这个理。”苏若潭暗自松了口气，又撇了撇嘴，“说起来，这‘雪妖’的说法实在太过敷衍，北狄若真有这通天本事，早已挥兵南下，何必做这等偷摸纵火的勾当。”

穆姜南望向院角枝头融雪“簌簌”滑落的老梅，“百姓偏爱猎奇之谈，朝堂便顺着他们的心意编造罢了。”

“穆姐姐为何确信是编造？难不成姐姐知道真相？”

“真相？”穆姜南伸手夺过那碟松子糖，故意转开话题，“真相便是，这碟松子糖快要被你一人吃光了。”

苏若潭霎时瞪圆了眼眸，满是诧异，“王爷竟这般吝啬，连糖都要让你省着吃？”

“你总算懂我的难处了。”穆姜南故作一脸愁苦，顺势为她斟了杯梅子酒。

“简直欺辱！你且等着，待王爷回府我定替你……转告于他。”苏若潭攥了攥拳，义愤填膺道。

“只是转告？”穆姜南眸底掠过笑意，轻声反问。

“他是亲王之尊，我也不敢造次。”苏若潭咬了咬唇，忽而拍案道：“罢了，你于我有救命之恩，我今日便豁出脸面为你讨个公道！”

话音未落她便要起身，穆姜南眼疾手快，伸手按住她的肩头，温声劝道：“苏小姐心心念念之人，品性定然如你一般纯善，也定会念及旁人恩情。况且事情尚未明朗，府中诸事本就该节俭度日。”

苏若潭闻言满心感动地坐回榻上，一双杏眼湿漉漉的宛若小鹿仰视着她，“穆姐姐处处为王爷筹谋，当真是心善仁厚。”

“……”

穆姜南一时语塞，实在猜不透她对萧靳文究竟是满心倾慕，还是执念难消。

天光大好，二人闲谈足有一个时辰，院外忽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小厮快步入内，躬身禀报：“王爷回府，请姑娘移步书房。”

苏若潭听罢下意识猛地起身，发间那支金丝蝴蝶簪的流苏随动作倏然晃开，掠出一抹凌乱弧度。

她语声仓促道：“穆姐姐，我该告辞了。”

穆姜南挑眉浅笑，“不想面见王爷？”

“改日再拜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