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人都走得差不多了,三人才到校门口等李国辉来接。
胡黎拎着四瓶可乐从小卖部跑过来。
“来来来!这大热天儿的,先喝点冰镇可乐解解暑。”
正分发着,李国辉开着一辆白色奔驰停在校门口,车窗摇下来,露出他那张老气横秋的脸。
“上车,张老师下午没课,先去占座了。”
胡黎凑过去看了一眼,“这车不错啊,新买的?”
“借的。”李国辉扬眉笑了,“为了请你们吃烤肉,我把老婆的车都借来了。你们要是不好好配合,下周培训我让你们生不如死。”
四人:“……”
胡黎第一个窜上去,占了最左边的位置。沈晏坐到了她旁边。江戾犹豫了一下,坐到了沈晏旁边。周勇峰最后上车,剩下最右边靠门的位置,坐到了江戾旁边。
“嘿!你们四个挤一起干嘛?前面的副驾驶留给鬼坐啊?”李国辉冲他们甩头:“来个人坐前面。”
江戾左边是沈晏,右边是周勇峰,他两边都不怎么说话,这一路下来不得憋死他?
江戾正要起身,手腕被沈晏按住了。
沈晏的手很凉,一下子驱散了江戾身上的燥热。
江戾只好重新躺回座椅,周勇峰看着沈晏按住了江戾的手,眸光暗了暗,说:“我在外边好下车,我去吧。”
车子开动了。
李国辉打开了音乐,放了一首闹腾的DJ歌曲,刚好能填补车厢里的沉默。
胡黎从书包里掏出一包零食,挨个发了一圈。
“吃不吃?我昨天买的,特别好吃。”
沈晏摇了摇头。江戾接过去,说了声谢谢,周勇峰也接过去了,小声说了句谢谢,没有拆开。
开了几分钟,江戾突然觉得左手腕微微发热,低头一看才发现沈晏的手还抓着他的手腕。
江戾心跳又加快了,不止手腕发热,他感觉脸上也开始发烫。
他小心翼翼地想把手抽回来,转头发现沈晏在闭眼睡觉。
要是抽出来会不会惊醒他?但是……这样好奇怪啊!
江戾进行一番心理斗争后,为了不和沈晏醒后大眼瞪小眼,还是不抽了。
随他妈便吧。
开了二十分钟左右,车停在了临江万达广场的地下停车场。李国辉把车停好,带着四个人坐电梯上了一楼。
烤肉店在商场三楼,名字叫“旧时光”,装修是很潮流的工业风,灰色水泥墙配上暖黄色的灯光,灰暗又不失格调。
张明远已经坐在里面了,占了靠窗的一张六人桌,面前的电磁炉上已经摆好了烤盘。
“来了?坐吧。”张明远抬了抬眼镜。
“随便点随便点!”李国辉招呼着他们坐下,“今天你们张老师请客!”
“李主任,不是说好了AA吗?”
“我什么时候说AA了?我说的是张老师请客。”李国辉面不改色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优惠券放在桌上,“不过我帮你找了张优惠券,满三百减五十,不用谢。”
张明远看着那张优惠券,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我谢谢您。”
胡黎已经拿过菜单开始翻了,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五花肉、牛舌、牛肋条、猪颈肉、大酱汤、火鸡面……哎呀这个也想吃那个也想吃怎么办?”
“想吃什么就点什么。”李国辉大方地挥了挥手,凑到胡黎耳边说:“反正不是我的钱。”
胡黎哈哈大笑起来。
江戾坐在沈晏旁边,对面是周勇峰。他拿起桌上的水壶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一口,目光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落在了窗外的街景。
“江戾,你吃什么?”胡黎把菜单递过来,“牛舌吃不吃?”
“吃。”江戾把目光收回来,随便看了一眼菜单,“我要一份虾。”
“好嘞。”胡黎在菜单上打了个勾,然后把菜单转向沈晏,“沈晏,你吃什么?”
沈晏看了一眼菜单,说了两个字:“随便。”
胡黎挑眉:“随便是什么?菜单上没有随便这道菜。”
“你看着点就行。”
胡黎又转向周勇峰:“周勇峰,你呢?”
“我都行。”
胡黎叹了口气,在菜单上又打了好几个勾:“行吧,那就我替你们做主了。”
“你们要喝什么?”
李国辉说:“可乐雪碧行,不准点酒哈!”
胡黎乖乖点头:“有您在我们哪敢喝酒啊。”
江戾刚才才喝了胡黎给的可乐,想换点别的,问:“有花生牛奶吗?”
“有啊。”
“那帮我点一瓶吧。”
点完菜,等待的时间里,沉默又蔓延开来。
胡黎百无聊赖地玩着筷子,江戾盯着桌上的烤盘发呆,周勇峰和沈晏都在低头玩手机。
服务员端着菜过来了,一盘子一盘子地往桌上摆。
“开烤!”胡黎深吸了一口气,拿起夹子就要往烤盘上放肉。
“等等。”李国辉伸手制止了她,“人还没齐呢。”
“齐了啊。”胡黎数了数,“六个,齐了。”
“我说的是心里的人还没齐。”李国辉放下手,目光落在了江戾和周勇峰身上,那个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桌上安静了下来。
张明远看了看李国辉,又看了看江戾和周勇峰,咳嗽了一声:“李主任,要不先吃?吃完了饭再说?”
“事儿说开了,胃才能敞开了吃。”李国辉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茶,语气不咸不淡:“你们两个,有什么话趁现在说清楚。别等上了赛场还再闹别扭,到时候丢的是临江二中的脸。”
江戾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
周勇峰低着头,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李主任,没什么好说的。”江戾先开了口,“我没闹别扭,就是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话了。”
周勇峰猛地抬起头,眼眶有些红。
“阿戾……”
“你让我说完。”江戾打断了他,深吸了一口气,“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话,是因为我不知道现在的你还是不是我认识的那个周勇峰。我不知道我跟你说的每一句话,你是不是转头就会当成笑话讲给你的新朋友听。我不知道我掏心掏肺对你好的时候,你是不是在心里觉得我很烦。”
“我没有。”周勇峰的声音在发抖,“阿戾,我没有觉得你烦,我从来没有觉得你烦过。我就是……我就是……”
“你就是什么?”江戾看着他,声音也有些不稳了,“你就是怕别人知道你跟一个从农村来的学生关系好,会瞧不起你,是吗?”
周勇峰张了张嘴,想说不是,但那两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因为江戾说的,有一部分是真的。
他确实在意别人的眼光。二班的同学大多是从临江市区的初中升上来的,家庭条件都不差,聊的话题他有时候都插不上嘴。他花了很长时间才融入那个圈子,他怕自己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形象,因为江戾的出现而被打破。
他知道这样不对,但他控制不住。
李国辉看着周勇峰的表情,什么都明白了。
“周勇峰,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觉得江戾来了之后,让你在班里不好做了?”
周勇峰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最后自己也不知道该摇头还是点头了。
“我不是觉得他让我不好做。”周勇峰用手背擦了一把眼泪,声音沙哑,“我是……我是怕别人知道我是从青襄镇来的。我在临江待了三四年,好不容易没人提这件事了,我……”他说不下去了。
张明远和李国辉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
“周勇峰。”
周勇峰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江戾。
“你是从青襄镇来的,我也是从青襄镇来的。这件事不会因为你扔几个葱花饼就改变,也不会因为你在临江住了三四年就改变。你觉得别人会因为你是从偏远小镇来的就瞧不起你,那只能说明你瞧不起你自己。”
“我没有瞧不起我自己……”他下意识地想反驳,但话说到一半就说不下去了。
江戾说得对,他确实瞧不起自己。瞧不起那个在青襄镇田埂上奔跑的自己,瞧不起那个穿着打补丁衣服的自己,瞧不起那个说话带着乡音的自己。他拼命地想变成城里人的样子,想把自己身上关于青襄镇的痕迹全部抹掉,包括江戾。
江戾看着他,眼神里的失望慢慢褪去了一些,只剩下化不开的难过。
“我从来没有因为自己是青襄镇来的而觉得丢人。我在青襄镇长大,我外公外婆教我做人、教我种地做饭,我不觉得这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你要是觉得我丢你的脸,你直说,以后在学校里我绕着你走。”
“我没有!”周勇峰喊了出来,声音大得连旁边几桌的客人都转过头来看,“阿戾我没有觉得你丢人!我从来没有这样想过!我就是……我就是脑子有病,我就是混蛋,我就是对不起你。”
他说着眼眶猩红,一副要哭出来的模样,肩膀一耸一耸的,整个人都在发抖。
胡黎在旁边看着,鼻子也有点发酸。她偷偷看了一眼沈晏,发现沈晏的目光一直落在江戾身上,那个眼神很复杂,有心疼又有一丝得意。
张明远咳了一声,打破了沉默:“那个……要不先烤肉?烤纸都糊了。”
李国辉看了他一眼,难得没有反驳,点了点头:“先烤吧,边烤边说。”
胡黎如释重负,拿起夹子就往烤盘上放肉。
“江戾,你吃这个。”胡黎把烤好的第一块五花肉夹到江戾碗里。
江戾看着碗里的肉,又看了看还在自责的周勇峰,犹豫了一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放到周勇峰碗里。
“别想了。”江戾说,“吃吧。”
周勇峰抬起头,看了看碗里的肉,又看了看江戾,抽噎了一下,拿起筷子,把那块肉塞进了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