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嚼着嚼着,眼泪掉了下来。
“好吃吗?”江戾问。
周勇峰用力地点了点头。
胡黎淡淡笑了,拿起夹子又往烤盘上放了一盘肉:“吃吃吃!都别愣着了!张老师请客,不吃白不吃!”
吃到一半,胡黎突然停下来,举着筷子盯着江戾的碗看了好几秒。
“江戾,你是不是很喜欢吃虾?”她盯着桌上那摞空盘子,数了数,“这都第三盘了吧?”
江戾正剥着虾,闻言动作一顿,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那堆虾壳,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好像……是有点多。”
“一个人干三盘,你也太能吃了吧!”
江戾被她这么一说,耳朵尖微微泛红:“好吃嘛。”
张明远推了推眼镜,笑道:“能吃是福,喜欢就多点几盘,没事儿。”
“听到没有?”李国辉冲他们挑眉,“你们张老师今天难得大方,你们还不赶紧抓住机会?”
江戾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伸手拿起手边那瓶花生牛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奇怪,怎么瓶子轻了这么多?
他晃了晃瓶子,确实少了一大半。
他明明记得自己没喝几口啊。
江戾拧着眉,把瓶子举到眼前晃了晃,又拧开盖子往里看了一眼,确认自己没有产生幻觉。
“怎么了?”胡黎问。
“没事儿。”江戾把瓶子放下,心想可能是他记错了,刚才光顾着剥虾,喝了多少没太注意。
桌上的人继续热火朝天地烤肉、抢肉、吃肉。
江戾一口气把牛奶喝了个光,他放下空瓶子的时候,余光瞥见旁边的沈晏。
沈晏的面色好像不太对。
他眉头微蹙,嘴唇的颜色比平时淡了很多。他右手拿着筷子,左手放在桌面下,不知道在干什么,肩膀的线条绷得很紧,像是在忍耐什么。
“沈晏?”江戾试探着叫了一声。
沈晏没应他,李国辉正往烤盘上铺牛肋条,抬头看了一眼沈晏,也觉得不对劲了。
“沈晏,你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差?”
沈晏摇了摇头,声音很轻:“没事。”
“你把手伸出来我看看。”李国辉放下夹子,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沈晏没听他的话,李国辉上前扒开他的领口,一看倒吸一口凉气。
沈晏白皙修长的脖子上密密麻麻地布满了红色的疹子,有些地方已经严重到泛起一片一片的红,看起来触目惊心。
“你这是!”李国辉倒吸了一口凉气,脸色一变,“你海鲜过敏?”
桌上所有人都停下了筷子。
“我没有海鲜过敏。”
提到过敏,江戾脑子里一下子如烟花哔哩啪啦地炸开。
沈晏对花生过敏。
江戾颤着声音问:“你喝了我的花生牛奶?”
沈晏垂眸,江戾一下子气得眼眶红了:“你明明知道你花生过敏为什么要喝我的牛奶?!”
江戾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沈晏为什么喝他的花生牛奶?是不小心拿错了?可他们两个人的瓶子长得完全不一样,沈晏的是矿泉水,他的是花生牛奶,怎么可能拿错?
那就是故意的。
可沈晏为什么要故意喝他的花生牛奶?他有病吗?明知道自己花生过敏还喝?
江戾来不及细想了,沈晏的脸色越来越差,不光脖子上起了疹子,脸也开始泛红,呼吸的频率越来越快。
“走。”江戾猛地站起来,把沈晏拉起来,“我带你去附近的诊所。”
胡黎说:“要不去医院吧。”
“来不及了,过敏发展起来很快的,先去附近的诊所急救,我带他跑过去。”
张明远点开高德地图,说:“万达一楼东门出去,往右走两百米有个社区卫生服务站,二十四小时营业。”
江戾点了点头,把沈晏的胳膊搭到自己肩膀上,半扶半扛地往外走。
“我陪你去。”胡黎站起来说。
“不用。你们继续吃,我一个人能行。”
江戾扶着沈晏穿过烤肉店的大厅,推开玻璃门,走进了商场走廊。
走廊里空调开得很足,冷风一吹,沈晏打了个寒颤。
江戾感觉到他在发抖,收紧了搂着他肩膀的手臂,几乎是把他整个人箍在怀里。
“沈晏,你到底喝了多少?”
沈晏没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是在笑,又像是想说什么。
“你是不是傻?花生过敏你还喝,你不要命了?”
沈晏偏过头,下巴抵到江戾的肩膀上,声音虚弱:“渴了。”
“渴了你喝自己的水!你喝我的干嘛!”
“拿错了。”
江戾气得想骂人,但看到沈晏脖子上那些骇人的红疹,到了嘴边的脏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深吸了一口气,加快了脚步。
“坚持一下,马上就到。”
沈晏没再说话,靠在江戾的肩膀上,半阖着眼睛,睫毛微微颤动。他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江戾的手里滑出来了,转而搂住了江戾的腰。
他的腰好细。
沈晏悄悄抬眼,视线里全是江戾雪白的肌肤,他颈动脉处有一颗痣,平日里不易察觉,现在靠得近清晰可见。他咽了咽唾沫,又移开目光。
电梯太慢了,江戾直接扶着沈晏走楼梯,一层一层往下转,沈晏的呼吸越来越重,江戾的耳边全是他不太平稳的气息声。
“沈晏,你跟我说说话。”江戾的声音有些发紧,“你别睡着。”
“没睡。”沈晏的声音闷闷的。
“你跟我说你为什么喝我的牛奶。”
“说了,渴了。”
“骗鬼呢。”江戾咬着牙,“你一个花生过敏的人,你会渴到去喝别人的花生牛奶?你连问都不问我一句就喝了?”
沈晏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你的好喝。”
江戾脚步一顿,差点在楼梯上踩空。
“……你有病吧。”
沈晏没有再说话,但江戾感觉到搂着他腰侧的那只手,又紧了几分。
出了商场东门,热浪扑面而来,江戾眯着眼往左看,果然看到不远处有一块白底红字的招牌——万达社区卫生服务站。
江戾拖着沈晏走完了最后两百米。服务站的门面不大,玻璃门上贴着“24小时接诊”的字样,里面的灯光惨白,消毒水味扑面而来。
江戾把沈晏安置在候诊区的塑料椅子上,转身冲着挂号窗口喊了一声:“医生!他花生过敏!很严重!”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女医生从诊室里快步走出来,看了一眼沈晏脖子和手臂上的红疹,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
“吃了多少?”
江戾回答:“大概半瓶花生牛奶。”
“以前有过过敏史吗?”
“有。”沈晏说,声音很轻,“三岁第一次发病就知道了。”
医生看了他一眼,皱眉责备道:“知道自己过敏还吃?”
沈晏垂下眼睛,没解释。
医生摇了摇头,转身去准备药物了。护士领着沈晏进了处置室,给他量了血压和血氧,数字不太好看,但还在可控范围内。医生开了一组抗过敏的静脉推注,又开了口服的药,让护士先给他打上。
江戾站在病床旁,看着护士把针头扎进沈晏手背的血管里,沈晏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护士调好滴速,嘱咐了几句注意事项就出去了,处置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沈晏靠在床头,校服袖子卷到手肘以上,露出手臂上那些触目惊心的红疹和刀痕。
江戾站在床边,低头看着他,胸口堵着一团说不上来的情绪。
“都怪你,害得我没吃饱,还提心吊胆的送你来看病。”
沈晏盯着他,好久没说话。
“早知道就让周勇峰送你来了,我着急忙慌的送你,别人还以为我跟你关系有多好。”
其实他们关系并没有多好,约法三章还摆在那儿,只是江戾不说,沈晏不说,两人都忘了这回事。在江戾心里,他一直都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在他看来,两人的关系早就人尽皆知了。
“江戾。”沈晏叫他,眼底闪过一丝温柔。
“我们之间的约法三章,早就作废了。”
江戾心跳加速:“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们的关系可以试着好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