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每次请安,老夫人偶尔会考她几个字,她每次都多认一两个,有时候发音不太准,有时候要犹豫一下才说出来,有时候指错了字又重新找。一个有些小瑕疵的聪明孩子才会让人觉得可爱、可教。老夫人显然吃这一套,到第五天请安的时候,老夫人主动叫了沈令仪过来一起学。
“三丫头也来认。”
柳氏的笑容僵了半瞬。沈令婉微微皱了皱眉头——她不太习惯有人和她一起坐在祖母膝前。但老夫人发了话,谁也不能说什么。沈令仪走过去,在沈令婉旁边坐下来。两个女孩并排坐着,一个锦衣华服,一个旧衣素衫,对比鲜明。
老夫人教的是《三字经》的前几句。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她念一句,停下来,让沈令婉跟着念一句。沈令婉的声音清脆响亮,像百灵鸟似的,但吐字不如老夫人稳当,有时会卡壳。
“苟不教,性乃迁。教之道,贵以专。”
老夫人看向沈令仪:“你念。”
沈令仪深吸了一口气,念了一遍。沈令婉有点不服气,嘟了嘟嘴。
“不错。”老夫人说了两个字。
柳氏在旁边笑着说了一句:“三丫头倒是个机灵的。”这句话的语气是夸奖的,但“机灵”这个词本身就有两层含义。一層是正面的——聪明、灵活。另一层是微妙的——暗示“心思多”“不安分”。
那天请安回来之后,下午,小院里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来人是一个四十来岁的嬷嬷,穿着靛蓝色的比甲,头发梳得油光水滑,面色白净,眼角上挑,一看就是一个精明厉害的角色。她自称“郑嬷嬷”,说是太太派来的。
“太太心疼三姑娘,说姑娘年纪小,身边没有个懂规矩的人教导,怕日后出去了让人笑话。所以叫老奴来教姑娘些规矩。”
周嬷嬷的脸色当场就变了。她站在门口,身子挡在沈令仪前面,语气生硬:“姑娘身边有老奴。规矩的事,老奴自会教导。不劳太太费心。”
郑嬷嬷笑了笑,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优越感:“周嬷嬷是夫人身边的人,照顾姑娘日常起居自然是不差的。但姑娘日后长大了,总要出门应酬、见客赴宴。那些大家规矩、行走坐卧的体统,不是光靠日常照料就学得会的。太太是一片好意,周嬷嬷不要辜负了。”
周嬷嬷还想说什么,沈令仪拉了拉她的衣角,“让郑嬷嬷进来吧。”
周嬷嬷低头看了她一眼,犹豫了一下,侧身让开了。
郑嬷嬷进了屋,四下打量了一番,嘴角微微撇了一下——和当初那个来送点心的婆子一模一样的表情。
“三姑娘,老奴先教您行礼。”郑嬷嬷在屋中央站定,拍了拍手,“来,姑娘站到老奴跟前来。”
沈令仪慢慢走过去。
“行礼的时候,身子要正,手要交叠放在身前。弯腰的角度,对长辈是四十五度,对平辈是三十度。膝盖不能弯,腰要直——”
郑嬷嬷一边说一边示范,然后让沈令仪照着做。
她做了几次,每次都被郑嬷嬷“纠正”。
“不对,手要再高一些。”
“不对,腰太弯了。”
“不对,头不要抬。行礼的时候眼睛要看着地面。”
行礼练了半个时辰。然后是走路。郑嬷嬷说大户人家的姑娘走路要“步不摇裙、行不动环”——走起来的时候裙摆不能晃,头上的饰物不能响。她让沈令仪头顶着一本书在屋里走来走去。
书是一本薄薄的《女诫》。放在头顶上的时候歪歪斜斜的,走两步就掉了。郑嬷嬷捡起来放回去,嘴里说着“不对不对,头要正,脖子要直”。沈令仪咬着牙又走了一遍。这回走了五步书才掉。
“好一些了。再来。”
又走。又掉。又捡起来。又走。
到后来,沈令仪的脖子酸得几乎抬不起来。那本薄薄的《女诫》在她头顶像有千斤重。她的后背也酸,因为核心力量不够,还要保持挺直的姿势,全靠意志力在撑。
然后是坐姿。郑嬷嬷说“坐如钟”——坐在凳子上的时候,身子要占凳面的三分之二,不能全坐满也不能太少。手要放在膝上,脚要并拢放在身下,脊背不能靠椅背。
沈令仪坐了一会儿,觉得腰快要断了。她心里很清楚:这些规矩本身是合理的,古代的大家闺秀确实要学这些。但正常的教导应该是循序渐进的,一天学一点,慢慢来。郑嬷嬷却要在一个下午把所有的规矩都塞给她,而且每一个都要求做到完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