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教导，是折磨。用一个根本不可能达到的标准来要求她，然后在她达不到的时候反复“纠正”，让她产生挫败感和自卑感。

周嬷嬷在旁边看得脸色铁青。她的手攥在衣襟下面，指关节都发白了。但她忍住了——姑娘没有发话，她不能擅自出头。

郑嬷嬷“教”了快两个时辰。从行礼到走路到坐姿到端茶，事无巨细，一一纠正。沈令仪一遍一遍地做，身体经不起这样折腾，到了后来，她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小腿一直在发抖。

郑嬷嬷却像是没看见一样，还在继续，“姑娘，再来一次。这次头不要抬——”

“郑嬷嬷。”沈令仪忽然开口了。

郑嬷嬷停了一下，低头看她：“姑娘怎么了？”

沈令仪直起身子。她的额头上全是汗，呼吸有些急促，一字一句地说：

“郑嬷嬷教了我一个多时辰了，我记性不好，今天学的怕是消化不了。明日还要去给祖母请安，若是精神不好，在祖母面前失了仪态，祖母怪罪下来——是郑嬷嬷担着，还是太太担着呢？”

“三姑娘说得有理。”郑嬷嬷挤出一个笑容，“今日就先学到这里。姑娘好好歇着，明日老奴再来。”

“有劳郑嬷嬷了。”沈令仪微微弯了弯腰，用的是郑嬷嬷刚才教的行礼姿势，四十五度，不多不少。

郑嬷嬷的嘴角抽了一下，转身走了，出了院门的时候头也没回。走到夹道口的时候，她遇见了一个端着水盆的小丫鬟。郑嬷嬷差点撞上人，脸色难看地呵斥了一句“走路不长眼睛的”，那小丫鬟吓得连忙侧身让路，盆里的水洒了一半在地上。郑嬷嬷踩着湿漉漉的石板走远了，比甲的下摆一甩一甩的，带着一种气急败坏的节奏。

门关上了。沈令仪靠在床沿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周嬷嬷恨恨地说，“她那里是来教规矩，明明就是来折腾姑娘的！”

“不只是折腾。”沈令仪摇了摇头，“还要试探我是不是好欺负。如果我今天一声不吭地让她折腾到底，明天她就会变本加厉。后天她就会跟太太说‘三姑娘是个软柿子，随便捏’。”

“但如果我反抗得太激烈，”沈令仪继续说，“她就会跟太太说‘三姑娘不服管教’。太太就有理由在祖母面前说我的不是。”

“那姑娘今天这样……”

“这样刚刚好。”她说，“我没有不听她的话，只是在合理的时候提出了合理的请求，她挑不出我的毛病。”

“可是姑娘，”老妇人忧心忡忡地说，“太太那边……怕是会不高兴。”

“她不高兴才好。”沈令仪说。

“这……”

“她不高兴，说明她发现我不好对付。不好对付的人，她就不敢轻举妄动。她要是高兴了，那才说明我被她拿捏住了。”

周嬷嬷呆呆地看着她，“可是姑娘，郑嬷嬷明天还要来呢。”

“让她来。”沈令仪说，“她今天在我这里碰了一个软钉子，明天来的时候就会收敛一些。如果她还不收敛——”

“不就是告状么，我就在请安的时候‘不经意’跟祖母提一句，说太太派了嬷嬷来教我规矩。到时候郑嬷嬷那些折腾人的法子，在祖母面前就站不住脚了。”

“姑娘啊，”周嬷嬷喃喃地说，“您真的是开了慧了。”

沈令仪笑了一下，四两拨千斤。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在转。今天的胜利只是一个小胜，改变不了大局。柳氏仍然管着侯府的内务，仍然掌握着人力和资源。柳氏之后会怎么做？放弃对她的打压——这不太可能，她如果聪明些就会升级手段，用更为隐蔽、迂回的打压方式。无论哪种，她都需要加快自己的计划。

展露聪慧的目的是引起老夫人的注意——既能给她带来庇护，也会引来柳氏更多的敌意。她必须在柳氏的敌意升级到不可控之前，让老夫人成为她真正的靠山。她需要老夫人把她接到身边，但这个念头现在还不能表露，时机未到。她得等老夫人自己做出这个决定。

窗外，暮色渐浓。远处的屋脊上停着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地叫了几声，然后安静下来。院子里的老槐树在晚风中轻轻摇晃着枝干，虽然还没长出新叶，但那遒劲的枝条已经在暮色中舒展开来，像是一个沉睡的人在梦中伸了个长长的懒腰。

周嬷嬷给她端了一碗粥来。今天的粥比平时稠了一些——周嬷嬷不知从哪里弄来了半碗碎米，掺在原来的粥里一起煮了。

“姑娘多吃些。”周嬷嬷心疼地说，“今天累了一天了。”

她端起碗，一口一口地喝着粥。碎米粥比米汤好喝多了，能嚼到米粒，有一股淡淡的米香味。她相信这种日子不会持续太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