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沈令仪便被窗外的鸟鸣声叫醒。她睁开眼的那一刻有些恍惚——头顶的帐子是新的，身上的被褥是新的，连空气里的味道都是新的。不是偏院那种陈旧的霉味，而是带着一点檀香和皂角的清气。

周嬷嬷已经起来了，正轻手轻脚地在屋角的小炉子上热粥。那只小炉子是昨夜翠屏姑姑送来的，说是老夫人吩咐的，怕三姑娘早上饿着，先在屋里备些热粥垫垫。

沈令仪坐起身来，周嬷嬷连忙过来给她穿衣。今日穿的是一件水红色的对襟小袄，是翠屏姑姑昨日送来的新衣裳中的一件。料子是细棉布的，虽然不是上等绸缎，但比她从前穿的那些半旧衣裳好了许多。

“姑娘，今日精神些。”周嬷嬷一边给她梳头一边说，“在老夫人跟前，可不能没精打采的。”

沈令仪点了点头。

梳洗完毕后，翠屏姑姑果然来了。她身后跟着两个丫鬟，一个端着托盘，上面放着早点——一碗粥、一碟小菜、两只包子。另一个手里拎着一只小巧的食盒。

“三姑娘先用早膳，”翠屏姑姑说，“用完膳我带姑娘在正院里转转，认认人。”

沈令仪道了谢，坐下来吃早饭。粥熬得浓稠，小菜是酱瓜和腌萝卜，包子是豆沙馅的，甜而不腻。

翠屏姑姑在一旁看着她吃饭，目光里又多了一丝满意。三岁的孩子，吃饭不挑食、不浪费、不急躁，这份沉稳在侯府的少爷小姐里是少见的。

用完早膳，翠屏姑姑果然带着她在正院里转了一圈。

正院的格局她昨日已经大致看过，今日翠屏姑姑一一指给她看：老夫人的正房在中间，东厢和西厢各有一排屋子，后面还有一排后罩房，是粗使婆子和二等丫鬟的住处。正房两侧各有一条穿堂，东面的通往老夫人的小佛堂，西面的通往后面的小花园。

然后便是认人。

翠微是个圆脸的姑娘，二十出头的年纪，笑起来一团和气。她见了沈令仪便弯下腰来，柔声说：“三姑娘好。”那笑容看着真诚，但沈令仪注意到她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攥着。翠微在正院伺候多年，资历不比翠屏浅，但始终被翠屏压了一头。如今来了个三姑娘，老夫人又嘱咐翠屏分心照看，她心里大概不是滋味。

翠柳是个瘦高个儿，眉眼精明，她对沈令仪的态度不冷不热，恭敬中带着距离。

翠荷年纪最小，大约十六七岁，生得白净圆胖，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她见了沈令仪便笑了，露出一口白牙：“三姑娘好小啊！”那语气里是真心觉得可爱，没有别的意思。

两个婆子也见了面。吴婆子是个粗壮的黑脸婆子，手脚麻利，说话嗓门大，一看就是做粗活的。秦婆子年纪大些，精瘦精瘦的，嘴皮子利索，一双三角眼滴溜溜转。沈令仪对秦婆子多留了个心眼——这种面相的人，最善于在各处传话，也最容易被收买。

认完了人，翠屏姑姑又带她去了老夫人的正房。老夫人已经起身了，坐在窗下的榻上看一本账册。见沈令仪来了，放下账册，示意她到跟前坐。

“昨夜睡得可好？”老夫人问。

“睡得很好。”沈令仪答，“被褥很暖和，多谢祖母。”

老夫人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她拿起账册翻了两页，忽然问：“你认得这几个字吗？”

她把账册翻到一页，指着上面的几个字给沈令仪看。

沈令仪凑过去看了看——是几味药材的名字：黄芪、当归、川芎、白芍，她认得。

“黄芪、当归，这两个我认得。”她指了指前两个，“后面两个……好像在哪里见过，但不确定。”

老夫人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一丝了然的笑意。“川芎、白芍。”老太太念给她听，“记下了？”

“记下了。”沈令仪跟着念了一遍，咬字清楚。

老夫人满意地点了点头，对翠屏说：“下午让翠微教她描红。我看她手稳，写字应该不差。”翠屏应了。

沈令仪从正房出来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在东厢的屋檐上。金色的光落在青瓦上，瓦缝里长出的几根野草在风中微微摇晃。她在檐下站了一会儿，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花香、有炭火的暖气、有厨房飘来的饭菜香。这是正院的气息——富贵、安稳、体面。

上午的时光平静地过去了。翠微来教她描红，沈令仪认真地写了几张纸，翠微看了有些惊讶，“三姑娘写得很好。”翠微夸了一句。

沈令仪抬头对她笑了笑：“翠微姐姐教得好。”

这一声“姐姐”叫得翠微愣了愣。在侯府里，庶出的小姐叫丫鬟“姐姐”是不合规矩的。但沈令仪叫得自然，叫得真诚，倒让翠微不好意思起来。

“姑娘叫我翠微就是了。”她轻声说。

午后，老夫人歇午觉，沈令仪便在自己屋里看书。周嬷嬷在一旁做针线，偶尔抬头看她一眼，目光里满是心疼。“姑娘，歇歇眼睛。”周嬷嬷说。

“再看一页。”沈令仪头也不抬。

大约未时初，吴婆子会来洒扫院子，扫帚在石板上刷刷地响。未时二刻，秦婆子会出去传话——每次出去都要小半个时辰才回来。申时左右，翠荷会来送一次点心，通常是一碟糕点和一壶热茶。

申时的时候，翠荷来了，端着一碟桂花糕。

“三姑娘，吃点心。”翠荷笑嘻嘻地把糕点放在桌上，又倒了一杯茶。